罗姨娘被秀梅一劝,不由后悔起自己的孟浪来:“若是当人家庶媳,若不是遇见像咱们老爷一般的夫婿,这日子可不好过。”
孟县令脾气温和,又不喜女色,这么多年来就守着夫人和她过,但别人家的庶子可没他这么洁身自好,明明无能,小妾却一个接一个不停地抬进屋里,就这样犹嫌没乐趣,还要打起屋里丫鬟的主意。
若是孟丽娘嫁到这样的人家,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幸好,幸好大公子中举了,孟丽娘的亲事才能水涨船高,竟然能说到这么好的亲事。
罗姨娘多做事少说话,马上就动手帮孟丽娘绣嫁妆,其他的事一概闭嘴听老爷夫人安排。
驿站建完后孟县令果然空下来一点了,给闵大人回了信,一个月后,闵大人请的官媒就出现在泌阳县,带来了闵三公子闵玉的庚帖还有一张画像。
亲事议得特别顺利,两天后,官媒心满意足地带着孟丽娘的庚帖和画像回去了。两个月后,闵大人就遣了家人过来下小定,下完小定后,孟丽娘跟闵玉的亲事就算是正式说成了,两家商量好三年后秋冬的日子出嫁,届时将由孟观棋亲自送妹妹回京出嫁,顺便参加第二年的春闱。
孟丽娘定亲和刘氏有孕的消息同时在泌阳县传了开来,富人圈子们一片哗然,郑夫人和李夫人懊恼得捶胸顿足,却不得不打起精神上门恭贺孟家双喜临门,只是两人皮笑肉不笑的脸实在是渗人,让丫鬟们在她们离开后咬了好久的耳朵。
第111章
黎笑笑带着阿运去临安府切掉了两根多生指, 怕阿运发烧感染,黎笑笑还在养和堂附近的客栈里多住了半个月,等阿运的伤口长好了才从临安回来。
回到泌阳县后, 黎笑笑就跟在了孟县令身边当差,她天天打扮成小厮的样子, 跟着孟县令上山下乡、劝课农桑, 跟衙门一众衙役称兄道弟,打成了一片, 石捕头组织衙役们学习棍法锻炼身手的时候,她也参与, 而且学得比谁都快,当然也谁都打不过。
久而久之, 大家似乎忘记了她是个女人。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但忙碌起来的话,时间似乎一眨眼就过去了。
在这两年里, 孟观棋果真如他承诺的一般,就连写报平安的信都是由顾山长代写, 回回都只有两字:平安, 别的话一句也没有。
刘氏在他离开后的第二年六月,生下了二公子孟观霖,小名瑞瑞, 如今也长到了一岁多, 已经学会了走路。
瑞瑞长得跟孟观棋不是很像, 孟观棋五官更像秀美的刘氏,但瑞瑞却活脱脱一个幼年版的孟县令,他的性格也跟孟观棋一点都不像, 孟观棋从小就安安静静斯斯文文的,瑞瑞却简直一个小恶霸。
他还不会说话,但脾气特别大,稍有不如意就冲着人举起小拳头啊啊啊地叫,胖乎乎的小脸涨得通红,一边一个小酒窝,小拳头上五个肉涡涡,没有杀伤力不说,还特别可爱,所以家里上下都非常喜欢逗他生气。
但小孩子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转头他就忘记他刚刚在气什么了,又低头捣鼓他的小玩具去了,有这么个可爱的孩子陪在跟前,刘氏根本就没时间伤春悲秋,只觉得前半辈子过的日子都不如到泌阳县过的这几年快活。
她只是很期待,等棋哥儿回来后发现自己多了个一岁多的弟弟,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会不会后悔自己两年都没有给家里写过信?
每次想到这里,刘氏都乐不可支。
晚上,她把瑞瑞哄睡后亲自铺床,声音很轻快:“棋哥儿两年闭关的时间也快到了吧?什么时候派人去接回来?”
孟县令面沉如水,并未听见刘氏在说什么,而是在回忆今天发生的事。
闵大人竟然派了身边最信任的亲随杨昆过来见他。
他三年任期已到,泌阳县因为鬓花的加成迎来了井喷式的发展,还吸引了不少周边县城的人过来务工求职,除了刚来那年被户部惩罚记考核为差,这两年宋知府给他评定的品级都是优,闵大人前两个月给他来信,示意他可以将功补过,往户部走动一下关系,申请调回京中任京官。
他未贬之前已经是吏部六品官,如今任期到了申请调回去也名正言顺,而且他这两年已经把泌阳县的底子打好了,接任的知县只要按着目前的发展模式继续经营,很容易就能把泌阳县从一个下县变成一个中县,这可是躺着拿功劳,只要他愿意走,泌阳县不再是烫手山芋,而是香饽饽了。
孟县令也有意调回京城,一来孟丽娘跟闵玉的婚事已经议了两年,两家已经在挑秋冬的吉日成婚了,如果他能调回京城,孟丽娘就不需千里送嫁,直接在京城出嫁即可;二来,孟观棋闭关两年读书的期限也到了,他也可以先回京城感受一下京里的变化和会试前的氛围,再安排几个月的出行计划,年前赶回京城过个年,静待三月份的春闱。
闵大人都已经帮他铺好了回京的路了,结果这事谈好不到半个月,他居然派了杨昆过来见他。
孟县令在当吏部给事中的时候就认识杨昆,他是闵大人的书童,从小陪着闵大人读书科举,后来娶妻生子后依然跟在了闵大人的身边,是闵大人一等一的心腹,发生了什么大事竟然需要派出杨昆来见他?!
孟县令见到杨昆就觉得出了大事,马上把他带到书房里,让赵管家守在门外谁也不许进来,这才问起话来。
杨昆给孟县令行了一礼方道:“孟大人,老爷有些话不能写在信里,所以才派属下过来给大人传话。”
不能写在信里,那就是非常敏感的话题了,孟县令心底一沉,正色道:“知道你亲自过来,我也有预感了,可是京城出了什么事?”
杨昆低声道:“老爷说了,大人还是继续想办法再留一任,等三年后看情况再提调回京的事。”
孟县令眉头一皱:“之前明明已经说好了要调回去的,也没听闵兄反对,可是这个月京里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杨昆看了看门外,附到孟县令耳边道:“本月初九,太子的二公子因病去世了。”
见孟县令不解地望着他,杨昆道:“三个月前,太子的二女儿也去世了。”
孟县令勃然变色:“我记得两年前,太子殿下是不是就失去过一个幼子?”
杨昆点了点头:“两年前是三公子去了,年龄只有三岁,这个月去的二公子,只有六岁,而太子的二女儿听说也是五六岁的年龄……这三年来,东宫一无所出,如今太子膝下只剩下了八岁的世子,还有一个七岁的大女儿,而听说她的身体也不太好。”
他声音低若蚊鸣:“京里已经有传言,太子不祥……储君品德有亏,报应在了孩子的身上。”
孟县令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起来:“好好的怎么会一连夭折了三个孩子?皇上跟皇后娘娘没有派人追查吗?”
杨昆一脸凝重:“查了,这可是关系到国本的大事,岂能不查?皇上发了话,皇后娘娘亲自坐镇,把东宫都快翻了个底朝天,又把进过东宫给小殿下小公主治病的太医们查了个遍,结果什么都查不出来。流言快压不住了,若不能找到小殿下小公主们夭折的真正原因,东宫又再无新生儿,太子的位置就危了。现在朝廷里的官员对东宫避之不及,老爷说,太子殿下有些失了方寸……”
孟县令面色凝重:“越是这种时候,就要越沉得住气才行。”
杨昆道:“老爷也是如此认为的,但我们不是东宫的属官,这种话也轮不到我们来说。老爷说太子殿下地位不稳,朝中风云起伏,人人皆危,而大人曾对殿下有恩,如若此时回京容易成为耙子,太子殿下若站出来逼大人站队,只怕大人不好回绝,不如多在泌阳县留一任,避过这两年的风头再说,此时回京不是合适的时机……”
难怪闵大人不敢写信给他,非要派杨昆过来,这是闵大人的政治直觉,太子因为不祥的传言地位不稳,肯定有其他皇子在背后推波助澜,而这会不会是躲在背后那第三人的手笔,孟县令不敢断言。
如果真的是他的手笔……孟县令只觉冷汗涔涔而下,竟然连皇上跟皇后娘娘亲自坐镇都查不出来,他藏得到底有多深?
刘氏见孟县令没有反应,奇怪地又说了一遍刚开的话,孟县令才回过神来,下意识道:“先不急,等我给顾山长去封信,看看他的安排再说。”
刘氏奇道:“又有其他安排?不是早就说好了棋哥儿就闭关读两年吗?这时间都到了,而且咱们不是准备要回京了吗?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孟县令不方便把这些事告诉刘氏,只好道:“棋哥儿虽说已苦读了两年,但到底有没有完成顾山长的目标还不好说呢,我们怎么能贸然就派人去把他接回来呢?当然还是要看他读书的进度跟计划有没有完成再作安排了。”
刘氏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她虽然有了小儿子做伴,但对大儿子依然牵肠挂肚,满心以为自己这个月就能见到大儿子了呢,谁知道又忽然有了变数。
孟县令第二日起来就在书房里写了两封信,交给赵坚:“这信你亲自带给顾山长,让他把棋哥儿回家的时间推迟半年。”
赵坚吃了一惊:“老爷,这是为何?”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要大公子晚半年再回家?
孟县令道:“此事你照办即可,不可对任何人提起这是我的意思,知道吗?”
那就是不能让他知道了。
赵坚已经很久没见过老爷这么严肃的表情了,不敢再问,马上应了声是,骑上马就往麓州去了。
到了麓州,进了万山书院见到顾山长,顾山长还以为他是来接孟观棋回去的,打开信一看,脸色马上就变了。
他思忖了半晌方对赵坚道:“观棋本已收好了行李就等你来接了,如今有了变故,你去见他一面说清原委吧,他还要留在书院中半年。”
赵坚行礼退下,顾山长提笔给孟县令回信。
其实京城的风云诡谲他也有耳闻,只是他毕竟离京几百里,消息并没有在朝为官的闵大人灵通,如今孟县令稍稍一提,聪明如他,立刻就意识到了此时放孟观棋出去不妥。
这位学生也是腥风血雨的体质。
他还是棵小树苗,需要好好保护起来,可千万不能让夺嫡的风波波及了,此时乖乖留在书院里读书是最安全的。
孟观棋见到赵坚来了很高兴,满眼的期待:“只有你一个人来了吗?笑笑跟阿生呢?”
赵坚惊讶地看着两年没见的公子,长高了,壮实了,棱角更加分明,就是依旧肤白如雪,却少了以前的些许弱不禁风。
浑身的书卷之气越发衬得他如芝兰玉树般挺拔出众,老爷和夫人若是见到了,指不定该怎么骄傲呢。
只可惜他却要扫他的兴了。
得知自己不能回家,还要在书院中多读半年,孟观棋脸色变了:“为什么?”
赵坚不知道为什么:“这是老爷亲口说的,他还给顾山长写信了。”
孟观棋就去找顾山长。
顾山长已经把回信写完了,孟观棋来找他也在意料之中:“你先别急,你爹有信给你。”
在书院闭关苦读两年,除了报平安,这还是孟观棋第一次接到父亲写的这么长的信。
读完后,他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没想到两年的时间过去,太子的情况却越来越糟糕,如今还跟“不祥”之说沾上了关系,他已经把手上收集到的证据全都交给他了,两年过去了,难道他什么都没查出来吗?
还有太子两年之内失去了三个孩子,而东宫再无所出……他不知道真相如何,但从结果上看,这一切都像是一个巨大的阴谋,正逐渐向太子逼近,已经要把他逼到死胡同里了。
闵世伯让他爹暂缓入京,他爹让他晚半年再回家,都是怕他家被波及,选择在这个时候避开风险。
见他已经读完,顾山长把他手里的信接过来,放在烛火上烧掉了。
他凝视着孟观棋:“知道你爹的良苦用心了吗?你是决定留在这里再多读半年书,还是马上要离开?”
孟观棋心乱如麻,他答应过黎笑笑两年后就要回家的,还要带着她出去游学的,如今却要失信于她,他该怎么跟她解释?
她会不会气他不守诺言,不肯等他了?
他心乱如麻,站了起来,给顾山长行了个礼:“请先生教我。”
顾山长斩钉截铁:“那就多留半年,以观后效。不仅是你,我希望万山书院里所有的学子都不要卷入夺嫡的风波里,你们是才刚刚长成的小树苗,经受不住凛冽寒风的摧残,等这阵子的风波过去,你再去京城安心等待春闱。”
孟观棋犹自不忘:“那我安排的游学……”
顾山长道:“此一时彼一时,游学是为增长见识,夯实基础,以达到文章练达的目的,但你年纪虽小,却几次三番出生入死,感悟已经比你的同窗们要强许多,于你现在的水平来说,游不游学只是一个选择,并不会影响你的成绩太多。”
言下之意,他不用去游学了。
孟观棋又陷入了纠结中,不能去游学的话,笑笑该有多失望啊,他本来就已经规划好要带她去的地方了,没想到却因为这突然的变故去不成了。
鲜少见他如此纠结不舍的模样,顾山长难得开玩笑:“莫非你还存了童趣,迫不及待要回去见你弟弟不成?”
“弟弟?”孟观棋怔住了:“什么弟弟?”
顾山长这才回过神来,为了不打扰他读书,孟县令似乎还没告诉他多了个弟弟的事。
他笑了笑,把刘氏一年多前又生了个儿子的事告诉了他:“现在应该有一岁多了。”
孟观棋半天合不拢嘴,他居然多了个弟弟?算了下时间,那岂不是他刚离家的时候就怀上了?
他又惊又喜,惊的是突然就冒了个弟弟出来,喜的是他离开的这两年有弟弟承欢膝下,父亲母亲也不必因他离家感到孤独了。
顾山长道:“三年一次的春闱在即,是朝廷选拔人才最关键的时刻,在今冬之前,圣上一定会想办法平息风波,不让它影响到春闱的。你且安心留在这里多读半年书,等秋季后再回家。”
孟观棋思忖了一番,觉得这似乎是最好的安排了,行礼退了出去,马上回到寝室给黎笑笑写了封信。
这是他两年里第一次给她写信,也不知道收到信的她该有多生气?
他把延迟回家的真正原因告诉了黎笑笑,并嘱咐她看完信后烧掉。
本来这件密事是不宜多向外人宣扬的,谨慎如闵大人派了杨昆口述,孟县令让心腹杨坚亲自给顾山长送信,顾山长阅后即焚,不留下一丝痕迹。
就连孟县令估计也不会把他真正延迟回家的原因说给刘氏听,但他却想说给黎笑笑知道。
他已经辜负了他的期待,不想再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来骗她。
写完信后,他密封好,交给赵坚带回去:“亲手交到笑笑的手中。”
赵坚答应,接过信郑重地放入内衬里收好,孟观棋捶了他一拳:“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我多了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