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观棋把自己在乡试中被下迷=药一事如实告诉了太子,还把从张立那边搜来的信件附在了后面,还附上了三姑和张立的画像,提醒太子背后之人藏得极深,可能势力跟权力都极大,让他一切小心,同时谢过他的好意,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举人,决定遵从祖父的意愿,放弃入学国子监,继续在万山书院读书。
回给孟老尚书跟孟氏族人的信只有两页,但给太子的回信却是厚厚的二十多张纸,孟县令收到的时候人都麻了。
他看完后却什么都没说,把给孟老尚书和孟氏族人的信抄了一遍,给太子的信一字未改,全部收起来装进了信封里。
天家的信使速度肯定比孟老尚书的随从要快,因此孟县令先把回信交给了孟府的人,让他们带回去,借口要慎重给太子回信,花费的时间要长一些,晚了三天才把回信交给了信使。
三个信使中,有一人是庞适的亲信,他见交过来的只有一封厚厚的信,没见人,不由得问道:“孟公子不随我们一同回京吗?黎小娘子呢?”
孟县令行礼道:“犬子不会随大人回京了,已经在信里跟太子殿下解释清楚了,太子殿下收到信便知。”
庞适的亲信很失望:“庞将军一直很期待见到黎小娘子呢。”
孟县令笑道:“觥船一棹百分空,何处不相逢?最晚三年,犬子入京考会试,笑笑一定会随行的。”
庞适的亲信没辙,只好抱拳行礼与孟县令告辞。
虽是晚了三天才出发,但天家信使就是比普通人要快许多,孟老尚书只比太子早一天接到书信。
看到孟英亲笔书写的两封信,孟老尚书看完后默然不语。
孟英竟然与他讨价还价了,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他向来都是很尊敬他,很听他的话的。
但他逼孟英答应不送孟观棋入国子监,在事关亲生儿子的前程下,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向自己最敬重的父亲提出了交换的要求,要他放弃操控孟观棋的亲事。
这个庶子终于还是忍不住朝着父亲亮出了自己的獠牙。
他冷笑一声,虽说知道反击了,是稍微上进了点,但这么大的事,他才用一门小小的亲事就自以为是等价交换了,眼皮子还是太浅了。
他若借着这个当头狮子大开口要求孟老尚书重新分家,把他该得的那一份全部补回给他,为了两个儿子的前程,孟蓉和孟芳也得掏腰包把钱给补上,还说不出一个不字,孟老尚书也能高看他一眼。
但他没有,而是回了个孟观棋三年内不想说亲?他是孟观棋的老子,他要真不愿意族里安排的亲事,八字不和,命里犯冲等借口随手拈来就可用,他们又远在千里之外,族里根本无计可施。他还以为自己拿了多大一个把柄似的,还郑重其事地提出来作为国子监学籍的等价交换。
孟老尚书不禁再次对孟英失望透顶。
算了,他都已经三十几了,性子早已养成,这辈子都没办法变成他欣赏的样子了。
孟蓉和孟芳听到孟英回信了,马上就带着聂氏和叶氏赶了过来,伸长了脖子:“父亲,四弟怎么说?”
孟老尚书把信收了起来,面无表情道:“成了,他已经给族里回了信,棋哥儿留在万山书院上学,不会到京城来了。”
孟蓉和孟芳夫妻双双对看一眼,惊喜不已,孟蓉道:“四弟提了什么要求没有?如果需要儿子尽力的地方,儿子必定能帮他办到。”
孟老尚书冷冷道:“他要能有这份心气,我也不是非把他分出去不可了,他只提了棋哥儿的婚事要他做主,族里不能插手。”
孟蓉和孟芳惊呆了:“就这?”
孟老尚书冷冷道:“说不定连这要求也是想了三天才想到的,此事已过去了,家里不必再提老四了。”
孟蓉和孟芳夫妻一阵愕然,但看父亲脸色不好,还是马上就行礼退下了。
反倒是聂氏和叶氏很不好意思,儿子国子监的学籍保住了,孟观棋却相当于被断了前程一般,心里颇有些过意不去。两妯娌翌日上街,一人买了一车的京城特产并钗环布料等,花了上千两银子,托镖局送到泌阳县去送给刘氏。
一个月后,刘氏莫名其妙收到两车重礼,忙打听是谁送的,知道是聂氏和叶氏的大手笔,把她惊得目瞪口呆。
这两位嫂子平日可是最看不上她的,怎么会忽然给她送这么重的礼?
她忙去问孟县令该怎么处理,孟县令淡定道:“什么都不用做,只管收好,安心用上就可以了。”
刘氏傻眼:“不用回礼?”
孟县令道:“不用回,连带句话都不用,以后再有送礼过来的,你收下了就是最好的回话,别的一句都不用讲。”
刘氏从来没扮演过这么高冷的角色,这向来是聂氏跟叶氏的拿手好戏呀,没想到她也有用上的一天?
而另一边,太子也收到了孟观棋的回信。
听见孟观棋拒绝了国子监的学籍,他还有些讶异,但很快他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在刑部和大理寺联手追查都未找到任何刺杀者的蛛丝马迹后,太子刺杀案已经成了一个悬案,尤其是皇帝还解散了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手,只留下一个员外郎挂单,太子就知道这案子已经查不下去了。
皇帝并未放下对他的戒备之心,他反而不能再提被刺杀一案的进度了。
没想到在孟观棋这里竟会看到端倪。
他一目十行地读起他的信件来,等二十几张信纸都看完,他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脸色已经乌云密布。
孟观棋的身后代表着孟氏一族,对方不惜花费半年的时间来布局让他落榜,显然是不希望他可以得到世家的帮助,那他身边信任的心腹、幕僚、左膀右臂,是否也曾被安排了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局来让他们一个个远离他?
想到这里,太子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不由想起了最近这两年来自己身边因这样那样的理由被他清出去的幕僚、东宫的属官,这些人无一不是在某些方面惊才绝艳的能者,但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犯下他的忌讳而被赶出东宫,联想到孟观棋的状况,这些人的离开是否也有幕后之人的手笔?
还有他现在正在重用的人,其中是否还有混入其中的奸细?
查,一定要严查!不仅要查他身边得用的人,还必须要查从东宫离开的人去了哪里。
他叫来长史,拿到了近两年从东宫离开的人员名单,并把他们的履历翻了出来。
越看越是心惊,竟然有这么些有才之人有识之士从东宫离开,如今不知散向了何处。
他又叫来了庞适:“孟观棋的祖父反对他入国子监,他已经决定了要留在万山书院,黎笑笑三年之内不会入京,你的打算落空了。”
庞适惊道:“他祖父不是已经跟他们家分家了吗?凭什么还要管到他头上?”
太子脸色阴沉:“孟氏向来不参与党争,不想让孟观棋跟孤有过多的来往也情有可原,只是孤叫你来的重点不是这件事,而是另外一件更加骇人听闻的事。”
说完便把孟观棋的信交给了庞适。
庞适接过,越看越心惊:“殿下觉得这幕后之人是谁?难道是三皇子?”
太子摇了摇头:“不是他,老三没有这么缜密的心思,而且此人的目的是要让我跟老三斗起来,我跟老三都已经在明面上亮牌了,老三没必要多此一举,所以绝不是他。”
庞适沉思:“那到底是谁?”
太子沉声道:“无论是谁,只有他行动起来才有把柄可拿,前段时间风声太紧他一动不动,我们反而像狗咬王八那般无从下嘴才是真的难。”
庞适拿着三姑与张立的画像道:“吴参将已畏罪自戕,线索完全中断了,如今三姑与张立出现在临安府,我们手上还有他们的画像在,要不要属下派人往临安府一趟查查虚实?”
太子道:“他们这一伙人且先缓一缓,现在你要查的是另有其人。”
庞适奇道:“谁?”
太子递给他一份名单,庞适打开一看,竟全是他认识的人,他不解:“这些人卑职都认识,殿下要卑职查什么?”
太子沉声道:“查他们离开东宫后去了哪里,在哪里就职,或去了谁的府上当幕僚,一五一十都给孤查清楚,孤想知道这些人的离开是偶然还是有人像算计孟观棋那般给他们设了局,逼他们离开了东宫!”
太子声音放低了一些:“此事不宜外扬,你悄悄地查,只回禀孤一人即可,任何人问起,你都不得透露一点风声,清楚了吗?”
他现在除了和他一同经历生死的万全和庞适,其他的人已经一概不敢相信了。
庞适震惊,布局的人竟然这么早就开始向东宫渗入了吗?太子让他查的这些人是已经离开了东宫的,那还在职的人呢?会不会也有他的棋子?
庞适不寒而栗,他一直以为太子殿下留在京城就是绝对安全的,谁知这极可能只是表面上的平静,隐在暗处的不知道多少把刀可能正等着时机,准备给太子致命一击。
他现在的确是没有空理会孟观棋拒绝入读国子监以及黎笑笑不能到京城来的事了,跟东宫有可能爬满了蛀虫以及太子的安危比起来,孟观棋在哪里读书这种事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孟观棋一招祸水东引,即达成了自己想要继续留在万山书院上学的目标,又成功达成了三年后再说亲的目标,还满足了孟老尚书的愿望,最后还报答了太子的知遇之恩,把手里的所有证据都交给了他,一举四得。
太子果然没有追究他拒绝入读国子监的真相,而太子不查,孟氏一族的人自然也不知道太子曾经给孟观棋提供过一个国子监的学籍,只有孟氏的族长看见孟英的来信,气得大骂他小人得志、不知好歹。
但孟英在千里之外,他骂得再大声也听不见,反而是知道实情又得了好处的孟蓉和孟芳颇有些心虚,想着要不要再给四弟送点礼~
第109章
孟英明面上得罪了孟家也不是没有代价的, 孟三太爷本有意帮他把泌阳县的鬓花列到贡品的名单上送选,结果他这么不识好歹,孟三太爷一怒之下把它撤下来了, 原来还想出点力帮忙在京城的贵妇间推销一下的,也全都取消了。
太子也一直派人留意着这件事, 还特地嘱咐了皇后娘娘关注一下有没有泌阳县送上来的鬓花, 如果有的话,可以稍微帮一下泌阳县的忙。
毕竟这个县是真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泌阳县虽离得远, 那也是大武的领地,贡品年年都要选, 如果泌阳县的鬓花实在出色的话,列入贡品也未尝不可。
皇后娘娘吩咐了两回, 领事太监崔如海把送选的册子翻烂了也没找到泌阳县的名字,苦着脸回了皇后娘娘的话, 皇后娘娘把太子叫来:“泌阳县没报名呀~”
太子一怔:“没报名?怎么可能?”
皇后娘娘没好气道:“崔如海都快把册子翻烂了也没找着,这县令做事也太马虎了吧?”
太子听了脸色也很难看, 这个孟县令也太不会来事了, 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求人帮忙你好歹得把桥先搭好吧,你连名都没报,难道他还能跳过这些贡品的名单直接指定给他吗?
想起孟观棋机灵又醒目的样子, 又对比一下孟县令那温吞的模样, 太子也郁闷得很, 这么一个不靠谱的父亲怎么能生出跟比干一样的儿子?
而且孟观棋还说过,三姑与张立曾经提起过幕后之人有意帮助孟县令把鬓花列入贡品,好拉近太子跟孟氏一族的关系, 太子本想借这个事暗中调查一下有谁在背后帮忙说话,结果孟县令这里却出了个大乌龙,连名都没报上来,一下就破坏了他的计划,他的心情如何还能好起来?
皇后娘娘见他整张脸都阴下来了,一副非常不高兴的样子,想起他前些日子刚没了最喜欢的小儿子,转头问身边的大宫女:“那泌阳县的鬓花做得如何?谁给我拿几朵瞧瞧?”
大宫女忙道:“奴婢的妆奁里还真有几朵,是太子妃娘娘赏的,娘娘稍等,奴婢这就拿过来给娘娘瞧瞧。”
等大宫女把鬓花送到,皇后娘娘仔细看了看颜色跟样式,也不由得点头:“颜色跟工艺是都不错。”说完便把鬓花戴在了头上。
太子见母亲这样维护他,心里不禁一阵感动:“母后~”
皇后娘娘挥挥手:“好了,过几日就是万寿节,我会戴上这朵鬓花接见外命妇们,纵然孟知县忘记报名了,但我戴了,这鬓花马上就会在京里出名的,纵然不能成为贡品,但多给他们些生意做还是可以的。”
母子二人正聊着,六皇子下学了,蹦蹦跳跳跑进来给皇后请安,请完安后又赖在太子身上:“哥哥今天怎么有空进宫,可否陪我蹴鞠?我都好久没跟哥哥一起玩了……”
皇后娘娘连忙拉住他:“承曜,不可淘气,你哥哥是太子,如何能陪你蹴鞠?想玩儿你就去找随身的太监,让他们给你挑几个好手一起踢,哥哥今天找母后是有正事要谈,你出去玩吧。”
六皇子不依,一眼就瞧见了皇后娘娘发上的鬓花,眼睛一亮:“咦,这花好看,是内务府新上贡的吗?我怎么没见母后戴过?”
太子看着弟弟淘气地赖在母亲身边的样子,眼里浮现一丝宠溺,二人都是皇后娘娘亲生的儿子,而且他比六弟大了十几岁,感情自然比跟其他的皇子要深。
见弟弟调皮地去摘皇后发上的鬓花,太子连忙道:“六弟莫抢,你若喜欢,你嫂嫂那里还有几匣子,回头我就让她送来,给你赏人用。”
六皇子眼睛滴溜一转:“不是贡品,只有嫂嫂那里有吗?那我可以戴着去上学吗?”
他跟五皇子是宫里唯二需要上学的皇子,先生一堆又一堆,皇帝怕两人有压力,从京城的世家子弟里挑了十二个伴读,所以学堂里很是热闹。
而且六皇子天生喜欢这些鲜鲜亮亮的花卉玉石宝石之类的东西,看见就要想办法拿到手里,玩上一段时间后又大方地赏给身边的人,就连衣裳也穿得比别人要花俏一些。
皇帝曾经打趣他投错了男胎,这么喜欢好颜色的东西,应该是个公主才对。
如今他一看见颜色如此鲜亮的鬓花,眼神立刻就挪动不开了,马上就要拿到手里。
大武男子以簪花为美,而小孩子年纪小,自然想比谁簪的花更稀罕,更独一无二,如果鬓花不是贡品,又没有在京城流行开来,那六皇子可是能拔得头筹的。
想到自己能在簪花上打败五皇子,六皇子哪里还坐得住,扭股糖似地要跟太子回东宫拿鬓花,太子无奈,只好带着他回去,太子妃连忙把自己收到的鬓花拿出来供他挑,最后他挑了最好看的五枝,心满意足地走了。
随后几天,天天都戴着不一样的鬓花去学堂,把五皇子和十几位伴读馋得口水都流下来了,个个回去都闹着父母要泌阳县的鬓花,就连一直性情稳重的五皇子都挨挨蹭蹭到东宫,找太子妃要了几朵。
再加上万寿节皇后娘娘又在接见内外命妇的时候把鬓花戴上了,果然迅速引领了新时尚,不到两天的时间,满京城的妇人姑娘们都在找来自泌阳县的鬓花,泌阳县的鬓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火遍了京城,京城的时尚又迅速席卷到其他的州县,麓州廖记布庄的东家比孟县令知道的消息还要早,马上派人快马加鞭给锦锈阁又追加了两万朵的订单,每朵的价格还提高了五文,并约定了交货时间,布庄的掌柜派了侄子亲自在泌阳县包了间房间住下来等货,三天一出货,有多少就交多少。
等那些千里迢迢从京城及京郊赶来的商贩要采购鬓花,锦绣阁的郭掌柜在赶廖记的货,面对一波又一波来自京城的商贩,急得嘴角冒泡,几天几夜合不了眼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