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县令的嘴巴半天都合不拢,沉默了半晌才道:“谢家的人就没上衙门打官司?”
赵管家道:“来过了,怎么不来?只是大人没回来,案子压着没升堂罢了,但是齐氏半点也不带怕的,因为他们和离的时候,谢大兴跟他父母特别狠,齐氏不仅什么东西都没分到,他们还气她为给宝和告状家里什么都不管,把宝和的户口分给了她,让她守着宝和的灵牌过。齐氏没办法,就自立了女户,宝和的户口是跟着她的,所以宝和的赔偿也跟谢家人无关,打官司谢家人也赢不了——”
孟县令微笑:“所以谢家人急了,如果齐氏不肯接纳他们,他们一家三口才是真正的被扫地出门。”
齐氏把四个孩子接进去了,有了房子,还有了银子,以后无论是给儿子说亲还是给女儿备嫁都有了着落,而真正捞不到半点好处的只有谢大兴和前公婆。
赵管家道:“正是如此,所以他们现在千方百计地哄齐氏跟谢大兴复合呢~”
孟县令安然地袖手靠在了马车上:“这种官司衙门不接,发回去给他们的里长,男婚女嫁合该你情我愿,人家不愿意就要上靠衙门告,哪儿来的道理?”
赵管家忍笑道:“是,回去后我就让把书吏把官司撤了。”
孟县令的马车到达城东青石巷的时候果然看见了当日在城隍庙大骂齐氏的老妇正拿了做好的饭食在门口,哄孙女儿给自己开门,但门里静悄悄的,半天都没人开。
孟县令下了马车,立刻就有人发现了:“孟大人,是孟大人来了!”
齐氏的前婆婆孙氏看见孟县令,眼睛立刻瞪得像铜铃,手里的东西撇下,立刻就朝他奔了过来,一边奔过来一边哭号道:“县令大人!您总算回来了!求县令大人给民妇做主啊!民妇要状告齐氏不孝公婆,不敬夫婿,侵吞我孙子的赔偿款不说,还私自购买房产却不让民妇居住~大人啊,冤枉啊!”
第94章
孙氏委屈得狠了,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恨不得抱住孟县令的大腿哭个三天三夜,好把自己的委屈全都说出来。
赵管家上前一步拦住孙氏:“站住!你干什么?大人也是你能拦的?”
孙氏哭倒在地:“请大人为民妇做主啊~”
听到孟县令来了, 立刻就有街坊邻里从门里出来了,看见孙婆子向孟县令哭诉, 马上就有人跳出来帮齐氏说话了:“为你做什么主啊?人家齐氏早跟你家没关系了, 是你们死皮赖脸非要凑上来还想跟人住在一起。”
“就是,人家女户都立了, 跟你谢家还有毛关系哦~”
“天天仗着自己是奶奶的身份想哄孙子孙女让她住进去,也不想想这几个孩子都是齐氏看了可怜才让他们住进去的, 也不想想你家大郎都几岁了,还一直跟着住在以前的破房子里什么时候才能说亲?”
“大人, 你别听她胡说,她变成这样可不冤, 他们族长都来几回了,回回都让人把她带回去, 她好不了半天立刻又来。”
“齐氏给宝和申冤的时候她骂得可凶了,现在人家好了就想粘上去了, 还好意思找大人伸冤, 你那是得了报应,可没人冤枉你。”
“唉,孙婆子, 你还真是不长记性, 你们族长夫人不都叫你好好改性子, 别再端着婆婆的架子了,真心实意悔过的话就好好认错,说不定齐氏心一软还真把你们三个接纳了, 大人都还没说要帮你呢你就这般鬼哭狼嚎说齐氏不孝?齐氏还能接受你,我马婆子给你倒一年的夜香。”
孙婆子哭号的声音立刻就卡住了,满脸的鼻涕眼泪,狼狈不堪。
所有人都说要她低头认错,好声好气对待齐氏,说不得她一心软就同意跟谢大兴复婚了,她也就能顺理成章地住进大房子里了,但她一见到县令大人就下意识地觉得大人会为她做主,觉得自己委屈坏了,要狠狠地告齐氏一状,让大人治她的罪,最好能让她把钱拿出来分了,她也不必每天辛苦在这里扮孙子了。
没想到街坊邻居没一个帮她的,这可怎么办?
一直紧闭着的门开了,脸色还有些苍白的齐氏走了出来,深深给孟大人行了个礼:“大人,民妇齐氏见过孟大人。”
孟大人忙上前把她扶起:“齐娘子不必多礼,该是本县向你行礼才是。”
他恭敬地给齐娘子行了个礼,朗声道:“本县代整个泌阳县的百姓谢过齐娘子的大恩,你的大义救了整个泌阳县的百姓。”
街坊邻里全都愣住了:“怎么了?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孟大人怎么向齐氏行礼呀?”
“说什么代整个泌阳县的百姓谢过齐氏?齐氏做了什么好事吗?还需要孟大人亲自上门来谢?”
一时间,大家把注意力从孙婆子的身上转到了齐氏身上,都纷纷议论起来。
孟县令摆了一下手,示意大家安静,直接在现场宣布:“从今年的夏收开始,咱们泌阳县的田地按照去年登记的实录重新征税,原登记为上等田中等田,实为中等田或下等田的,直接按照实际的产出征收税赋,有减户减员的村子也不必再全村平摊多出来的税粮,全部按照实际的户口征收。”
他目中含泪,举手示意:“这条政令从青石巷起,五天之内衙役必定踏遍泌阳县每一个村落通知到位,大家再也不用担心超额的税粮交不起了!”
现场足足安静了近半盏茶的时间,所有人都愣愣地在消化这个消息,按实际交税了?这就要按实际田亩的产出来交税了?
他们虽然住在县城,但好些人家还在乡下种了有地,更别说家家户户都有留在村子里种地的亲戚,如果真按照真实的田亩等级来交,有些人家要交的税直接少了一半不止!
这可是能救命的大事!
现场响起一声尖叫,然后尖叫声便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慌慌张张地要出门,要去城外告诉自己正在种地的丈夫、儿子、孙子,还有在乡下的亲朋好友,在百姓的眼里,这跟皇帝大赦天下有什么区别?
不少妇人直接就抹着眼泪对着孟县令拜了起来:“谢大人,谢大人恩德!”
孟县令跟赵管家连忙把她们扶起来:“这事能成,有一半是齐娘子的功劳,如今她住在这青石巷,还请大家团结互助,友睦爱邻,若有人上门欺负,要多多为她说些好话。”
邻居们点头不迭,马婆子发狠道:“我今日在这里应下了,若这孙婆子一家还敢来胡搅蛮缠,我第一个不饶过她!”
发完誓后,马婆子又好奇道:“不过大人,减税的事怎么会跟齐娘子有关系啊?”
这也正是大家所好奇的。
孟县令刚要解释,齐氏已经开口道:“大人言重了,是大人不辞劳苦,不畏强权,亲自上山下山丈量田亩,调查田地产出,才有了田亩实册,正是因为有了这本实册,如今才终于能靠着它给大家伙减税,民妇不过是见到宋知府帮忙说了几句话,又有什么功劳呢?一切都是拜大人所赐。”
齐氏状告宋知府的妻侄全县街坊无人不知,大家对她拿了钱和解也都很理解,毕竟宝和死了,她还有四个孩子要养活呢,但她在和解之时还能帮泌阳县的百姓说上几句话,也算是有心了,难怪孟县令会记住她的功劳。
孟县令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想到这是宋知府与他的交易,若真被百姓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看待官府呢!齐氏应该就是顾虑到了这个,才帮他瞒住了。
他只好退后一步,不再解释,默认了这个说法。
一时间,孟县令的名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看着奔走相告,争相庆祝的街坊,他示意赵管家:“走吧。”
孙婆子被这一连串的事吓得回不过神来,人都有些糊涂了,一时听说什么田亩减税了,一时又说什么齐氏有功劳,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但在她眼里,什么事都比不上跟齐氏重修于好重要,她大着胆子再次拦住孟县令:“大人!民妇有冤——”
孟县令打断她:“你并不冤,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是你们谢家人,本县在半月前的城隍庙曾亲眼看到你威胁病重的齐氏,她不肯签和解书,你便要掐死她,你的丈夫还想趁她病拖死她,把原告的权力拿回自己的手里,全无一点惭愧之意,今日齐氏得到的一切,是她为自己争取回来的,她已经与你们切结,跟你们谢家没有任何关系,你若再敢胡搅蛮缠为难齐氏,本县就下令把你关进牢房里清醒清醒。”
孙婆子吓得脸色苍白,许久才小声哭道:“可是我只是想让一家人团聚而已,这又有什么错呢?”
孟县令道:“你想让全家团聚的想法没有错,但做法错了,齐氏已是户主,她自有权力接受或者不接受你们家人,你再仗着前婆婆的身份在这里死缠烂打,只会让她越发厌恶你,越不会给你们机会。”
孙婆子哭道:“大人,那她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们?她都把孩子们接去住了,为什么就容不下我们三个呢?我们跟以前一样亲亲热热地过日子不好吗?”
“哈,她现在马上就要当婆婆了,谁还会请个婆婆回来受罪哦~你这老婆子一把年纪了,看得还没有我清楚!”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巷口响起,孟县令皱眉回头,一只小脑袋从墙后面伸了出来,看见他,又立刻缩了回去。
孟县令:……
赵管家运了运气:“黎笑笑!你给我滚下来!”
黎笑笑嘻嘻一笑,从墙后翻出来,落在赵管家身前,几块泥团从她身上飞了出来,溅了赵管家一身。
赵管家闭上了眼睛,伸手拧住她的耳朵,提着她就往外走:“你这死丫头给我闭嘴,有你什么事吗?赶紧回家去!”
黎笑笑一边掂着脚尖叫痛一边大声道:“齐娘子,你要挺住啊,千万不要向恶势力低头啊!哎哟!”
赵管家终于忍不住,踢了她一脚。
被她一打岔,孟县令没回答孙婆子的话,直接上了马车回县衙了。
孙婆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但就是没人同情她。
齐氏更是看也没看她一眼,直接把门关上了。
她梦想着四个孙子孙女能帮她说句好话,结果外面那么热闹,四个孩子愣是连人影都不见。
马婆子一脸嫌弃:“走走走,别在这儿哭,今天可是大好的日子,别哭衰了我们青石巷。”
孙婆子悲从中来:“马嫂子啊,你说齐氏为什么就是不肯原谅我啊?我歉也道过了,也愿意以后家里什么都听她的了,她为什么就是不肯跟我们团聚呢?”
马婆子心想,刚刚那个县衙的小娘子不是说得很清楚吗?齐氏自己都要当婆婆了,怎么还愿意找个婆婆回来压着自己呢?
她叹了口气:“你想一家团聚,那也得齐氏愿意才行,她若是不愿意,你就算跟那孟姜女似的哭倒了长城又如何?回去吧~”
很快,青石巷里一个人都没有了,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孙婆子最后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墙的另一边,齐氏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几个孩子:“想跟你们奶奶回去吗?想回去的话就去吧,我不拦你们。”
两个女孩自从住过来后就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好日子,新家的屋子好大,床也好大,她们姐妹俩就可以住一间房,一点都不挤,院子里还有水井,不用去外面挑水,家里也没爷奶打骂,她们每天只要洗自己的衣服跟打扫一下屋子就可以歇着了,娘每天还会做好多好吃的东西给她们吃,第一次不用饿着肚子睡觉,第一次不用把菜里的肉让给哥哥们吃,听到齐氏说想不想跟奶奶回家,她们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根本想都不肯想。
宝山跟宝林也跟两个妹妹一样,宝山今年十九岁了,宝林也十七了,两人都到了要娶亲的年纪,如今正一人一间屋地住着呢,他们知道娘是打算让他们在这里成亲安家的,他们也愿意住大房子,谁也不想回那三间要倒不倒的泥砖房里去。
家里现在一切都是娘做主,他们一点意见也没有。
娘身上有钱,还有房子,她肯定还会给他们说亲,等他们成亲以后就住在这里,也不想回老家了。
齐氏淡淡道:“好,既然不想跟着你们奶奶回去,那以后就别再说什么让他们进来喝口水之类的话了,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是我的房子,只有我答应让他们进来,他们才能进来,你们听懂了吗?”
四个孩子齐声道:“听懂了!”
齐氏满意地点了点头。
衙门那个小娘子说得没错,阴差阳错之间,她成了女户,成了户主,家里终于可以她一个人说了算,她都是要当婆婆的年纪了,又怎么还会找一个婆婆回来伺候?
而且前夫跟前公公也不是什么好人,好不容易有机会远离了他们,她是疯了才会愿意跟他们再住在一起。
无论孙氏说多少软话,摆多低的姿态,都不过是因为她现在还没有点头,等她真愿意接纳他们进来了,不用一个月,他们就会原型毕露,露出羊羔皮下豺狼的嘴脸。
都当了二十年家人了,他们是什么脾性,她难道还不清楚吗?
她是绝对不会让自己再走回以前的老路的。
更何况,她也不是全无倚仗的,孟大人还欠了自己这么大一个人情,若谢家的人真敢继续纠缠她,她不介意请孟大人把他们抓进牢里关上一段时间,教教他们怎么做人。
黎笑笑回到家,又跟刘氏罗姨娘齐嬷嬷她们说了一通齐氏家的热闹,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又发表了一番评论,刘氏才后知后觉道:“哎呀,你刚才说老爷回来了?在哪里?”
已经回到后院并听了一段时间八卦的孟县令:……
他离开了半个月,家里好像是越来越热闹了。
他看着眉飞色舞的黎笑笑,忽然叫住她:“你过来。”
黎笑笑不解地走了过来,孟县令道:“棋哥儿来信了,问你的功课,还叫你给他回一封信,你明天之前写好交给赵坚,让他寄出去。”
黎笑笑这阵子光忙着种地了,哪里还记得读书练字?她大惊失色:“这么快就写信来了吗?”
孟县令定定地看着她:“现在已经快三月了,他去万山书院已经一个多月了,写封信回来不是很正常吗?”
黎笑笑哭丧着脸,想着自己连夜开工的话,写出来的字会不会好看点?
孟县令看着她如丧考妣的脸,又加了句:“写完后先让我看看,我检查检查你的功课有没有落下了。”
看着黎笑笑刷的一下变得惨白的脸,孟县令满意了,挥挥手让她下去了。
回到房里把落了灰的笔墨纸砚拿出来,磨好墨拿了毛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真是又大又丑,这毛笔软趴趴的,一点都不好用,她要是用这样的字给孟观棋写信,他说不定会气得给她加码布置作业。
只有一晚上的时间,她也不可能练出什么好成绩出来。
黎笑笑想了想,还是决定遵从自己的内心,想练好软笔字得花费经年,但如果换成她熟悉的硬笔字,她还是有信心能写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