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县令哈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乡下晒得很,巡察农事也辛苦得很,叫你娘帮你准备好要用的东西,明天辰时,我们准时出发。”
黎笑笑听说要出去,简直要蹦三尺高,结果孟观棋沉吟了一下:“笑笑,此次随行的都是男子,你一个女子多有不便,不如——”下次再去吧……
黎笑笑急急地打断他:“不行!公子,你把我调过来不就是保护你的吗?我人都不在你身边,又如何保护你?”
孟观棋略一沉吟,他这次是跟着孟县令出去,而且随行的还有县衙的一大群衙役,应该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吧?他刚想拒绝,黎笑笑已道:“不就是觉得我女子身份不方便吗?我打扮成男子的模样出去不就行了?”
阿生是知道黎笑笑这段日子被关得有多癫的,也帮她说情:“公子,您就让笑笑姐去吧,她长得黑,扮起男人来肯定比男人还像男人……”
黎笑笑杀人般的眼神扫向了阿生,孟观棋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了一起,生怕自己笑出声来,黎笑笑举起手拍了一下阿生的后脑:“怎么说话呢?”
阿生嗷地一声捂住了头,痛得眼泪都出来了:“笑笑姐,我在帮你说话,你怎么还打我?”
黎笑笑板着脸:“那你还是别帮了,公子都没说不答应~”
孟观棋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咽下了笑容:“既然如此,那你就作男子装扮与我随行吧,好了,阿生,你们两个先去跟我娘说一声,准备好明日出行要用的东西……”
黎笑笑跟阿生互看一眼,争先恐后地挤着出门进内院去了。
黎笑笑感觉心都快飞起来了,太好了,她终于能出门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身小厮装扮的黎笑笑跟阿生吃完早食后就跟在孟观棋的身后去了前院衙门处,跟着孟县令、石捕头还有两个捕快并赵坚、车夫于大勇,一行九人浩浩荡荡往城外乡下而去。
孟县令与孟观棋坐在马车里,由于大勇驾车,其他人都步行在马车一侧,第一站就是去的离县城不远的河西村跟河东村。
马车一路顺着村道前行,最后停在了一户五间青砖瓦房的院前,这里是管着河东跟河西两村的田里正家。
田里正早就得到了消息,一直在家里等着孟县令过来。
此时终于等到人了,他带着大儿子从屋里出来,恭敬地把孟县令请到了屋里。
孟观棋下车后四处打量了一下,发现除了田里正家五间青砖瓦房还算不错,周围的人家却基本上全是泥砖茅草顶的屋子,好些房子房体还变形了,看着摇摇欲坠的样子。
他的心不禁沉了下去,河西河东村是离县城最近的两个村子都这样的光景,那远离县城的其他乡镇村子又会是什么样呢?
田里正道:“大人,眼下太阳正晒,不如在小人家里休息一下,等太阳快下山了再去田里逛一圈就是了。”
他接待过几任县令下乡劝课农桑,基本都是这样的流程,当官老爷的怎么可能真的跟农民一样到田地里去晒,七八月的大太阳晒上半个时辰都快把人烤干。
但出人意料的是孟县令谢过了他的好意:“本官此番本就是为劝课农桑了解民情而来,又岂能因为怕暑热而躲在屋底下休息呢?还请田里正带路,我想先去看一看流民的安置情况。”
田里正只好带着一行人出了院子,朝村子的北面走去。
拐了个弯出了村子,走上田边的小径,一片田地出现在眼里,田里种下的水稻已经有手掌长,青青绿绿的连成一片,田里到处都是人,除草的,挖渠的,补种的,翻地的,还有不少妇女带着孩子在打理种在田梗边的葛麻,小儿赤着脚在田里到处追逐嬉戏,看着挺怡然自乐的。
孟县令看着田间忙碌的身影,问田里正:“如今已是七月底,这一季的水稻能在十月底前收成吗?”到了十一月,泌阳县的气温就会骤然下降,水稻若没赶在十月底前成熟的话估计就没有好收成了。
田里正道:“差不多都在那个时候能收完,河西跟河东村也就大河边上的地肥沃一点能种上水稻,稍微远一点的地还留着种冬小麦呢,这样轮番种,不遇上天灾的话,收上来的粮食税后能得个半饱吧。”
辛苦劳作一整年却只能吃个半饱吗?
孟县令心里很不是滋味,开口问道:“河西河东村临近大河,往年的年成怎么样?”
田里正道:“水稻的话亩产大概两百斤左右,麦子好的话也是差不多,差的话一亩也就一百七八十斤。”
孟县令叹息,产量还是太低了,这么低的产量还要交税,交完税,家里人口多的就吃不饱了。
他换了个话题:“朝廷日前有赈灾粮下来,其中就有不少的种子,我月前已经吩咐石捕头分到各村里,你都分给村民们种了吗?这批新来的种子是司农寺新出的,或许产量会好一些。”
田里正低下了头,眼神闪烁:“都已经种下去了,只是产量如何还要看十月底收成才知道了。”
孟县令点了点头,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发现有几块田的稻苗长得特别好,其他稻苗一株只有稀稀疏疏三五根,它一株就有七八根,看起来就很健康,孟县令见了心喜,刚好看见有一个老农在旁边的地里忙活,他亲自下了田里跟老农谈话:“老伯,这一片的水稻都是你种的吗?”
老农抬起头惊讶地看着田边出现的这一群人。
田里长大声道:“陈老二,这位是县太爷孟大人,他问你话,你老老实实回答。”
陈老二登时战战兢兢的,没想到还能在自家田头里遇到县太爷!这可是他大半辈子以来碰到的最大的官了,他拿着锄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孟县令微笑道:“老伯不用紧张,我就是随便问一问地里的庄稼,我看你家里的庄稼种得很好,比其他人的要粗壮好多呢,是用了什么好办法吗?”
陈老二一脸茫然:“好?我的庄稼不好啊,田里正的才好呢!”
他指着前面那一片长得格外粗壮的稻苗:“看见没有,这一片过去长得好的全是田里正家里的,旁边这块长得稀稀拉拉的才是我家的。”
他一脸羡慕在看着田里正:“听说里正拿到了好种子,看这稻苗长得多粗,等十月底收成了,里正可要留一些给大家伙换一点当种子啊~”
田里正的脸当场就变得铁青,他没想到自己私下截留种子没分给村民种的事竟然一下就被这个陈老二抖落了个干净,种子不多,就算分下去,每户人家也就够种个两三分地的,所以他留了个心眼,没分,自家全种下了。
如果产量真的好,他这种子是打算留着卖钱的,普通谷子跟种子的价格差了十倍之巨,这几亩地长势好,他是等着收成后大赚一笔的。
谁能想到县太爷竟然真的会亲自到田里来巡查,他也没想到自己私自截留稻种的事竟然被当场揭穿。
田里正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他的身上,他急中生智,连忙道:“大人,这地不是为小人一家种的,是为留种子,专门种给村子里的人的。”
见孟县令脸上出现疑惑的神情,他飞快道:“县衙分到小人手里也就百来斤种子,小人想着如果分下去的话每家每户也就能分个半斤一斤的,都不够种几分地的,还不如由小人拨出几亩地来种下,等秋收了,再发给村民们当种子,大家也就可以多种点了。”
孟县令脸上浮起一丝微笑,仿佛很赞赏他的行为:“如此甚好,田里正考虑得很周全,当为泌阳县众里正之表率,如果县内各里正都如田里正这般无私,村民们何愁无粮裹腹?”
田里正汗颜,喃喃称是。
孟县令道:“只是栽种种子到底占用了田里正几亩地,这样好了,石毅,你且记下,十月底收成之时记得来协助田里正好好收割这几亩地的种子,让村民们按一兑一的方式跟田里正换,不要让田里正吃亏了。”
石捕头大声应是:“大人尽管放心,此举关系到河东河西村明年的稻子收成,卑职一定谨记。”
田里正心里像喝了苦汁似的,恨不得狠狠甩自己一巴掌,自家好肥好人工地贴进这种子地里了,结果却落了个一兑一换粮食的下场。
但他还不敢不换,否则这里正的位子都不知道还坐不坐得稳,县太爷亲自给石捕头下了令,收成的时候肯定会有衙役守在田头,他想作假都不敢。
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好挂着异常勉强的笑诺诺应是。
第46章
陈老二一听, 老激动了:“大人,这种子真的会分给我们种?”
孟县令微笑道:“当然,田里正大义, 这几亩地算是你们明年的稻种,老伯的地与之相邻, 平日里也要帮忙小心爱护啊。”
陈老二忙不迭地点头:“一定一定, 我这就跟村子里的人讲一声,大家以后有空了也都过来帮忙除草施肥放水, 一定会小心看护的。”
他们说话的空隙周边来了很多小心翼翼看热闹的人,就算陈老二不在村子里说开, 这些围观的人也听见了,大家登时激动起来:“这么粗壮的苗, 产量一定会超过两百斤一亩吧?”
“我觉得不止,说不定有三百斤!”
“如果能产三百斤, 那混着豆子野菜做成窝窝头,咱们明年冬天应该不用饿着肚子过了吧?”
“差不多吧, 我算着也够了,能吃个半饱我就满足了。”
“这都是县太爷的功劳, 咱们得好好谢谢县太爷才是。”
“谢大人, 大人,小人,小人没什么好送你的, 给您磕头了。”
“对对对, 我也磕一个吧~”
现场登时跪下来一群人, 孟县令忙上去把他们扶起来:“各位老乡请起,本官也不过是做了自己的本份,此时水稻还未收成, 也不知产量如何,不敢受各位老乡的大礼。”
为首一人大声道:“未来的产量谁也不知道好不好,但县太爷有这份心,知道下乡来关心我们的生产,就已经,就已经……”他忽然哽咽了,他种了几十年的地,哪里见过有县太爷会到田头来关心他们的产量好不好,还要给他们分种子的?
其他人纷纷道:“是呀是呀,我们不会说话,但是大人有记着我们的一份心,我们就满足了。”
孟县令没想到自己只是下来问候了几句,纯朴的农民们就会如此感激自己,这是他为官多年从未有过的感受,半晌,他才道:“本官只愿未来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如此足矣。”
在地里耽误了些时间,田里正把人趋散了,对孟县令的态度恭敬了很多:“大人,请这边走,过了河到河东村,再往北走一柱香左右,新分来的三十三户流民就是安置在那边。”
这三十三户人家才是孟县令此次下乡的重点,闻言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果然,过了河就到了河东村,再往北走了快一柱香的时间,田地渐渐荒芜,一小片茅草屋出现在了山边,正是新定居下来的流民村。
也不怪田里正把流民安置在离两个村子这么远的地方,在这个年代,本地村民们都是很排斥外人的,并不会因为政令有所改变,为了安全起见,各村都会把流民村安置在远离村子中心的地方,以防发生什么冲突引起暴乱。
但这些流民都是县令做主把他们分到各处村子里的,村里人不但要出人出力给他们建房开荒,为了不让他们饿死,还得挤出口粮来借给他们吃,虽然县城收到赈灾粮后对他们有补贴,但这都是一次性的,总不能养他们到地老天荒吧?所以流民们安定下来后还得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孟县令一行人到达流民安置的地方后,远远便看见山脚下错错落落搭起来的茅草屋,屋子大部分的门都关着。
田里正道:“大人,这个时候他们都在忙着开荒呢,把地开出来抢种一些豆子,在霜降之前应该能有一点收成。”
流民落户之后田里正让河东河西村一家出一个人一起帮他们把茅草屋建了起来,还给他们分了荒地,一户帮着开荒了一亩地出来先让他们把豆子种上,孟县令交待给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剩下的就要靠流民们自己了。
都成了荒地了,自然不会是什么好地,这些地基本全都靠近山边,地势较高,远离水源,浇灌起来非常不便,否则也不至于成为荒地了。流民们把豆子种下去,除了靠天下雨,其他时间就要到河边挑水浇地,否则豆子就会晒死。
而且这些地数代没人耕种,上面基本上长满了根系很发达的小树跟荒草,其中还有不少碎石,所以清理起来非常不便,田里正能压着村里人帮他们把一亩地开出来先种豆子已经是帮了大忙了,至少他们在秋季的时候还能收一茬,不至于一点吃的都没有。
但就算把豆子种下去了,产量也非常有限,因为他们没有肥。
唯一可用的农家肥就是他们自家人的粪便收集起来作肥料,但因为吃都吃不饱,三天能拉一回就不错了,根本积不下来多少。
所以大武对于荒地的税收政策都是前三年免税,第三到五年半税,从第六年开始才正常征税,开荒出来的地足足要养六年,才能勉强达到评级的标准正常交税,可见养地之难。
孟县令走进了其中一亩新开的荒地里,俯下身子拈起了一把土,随便揉了一下就像沙子一般从他指间漏下去了。
这是完全没有肥力的土。
在这样的地里种庄稼又哪来的好收成?
孟县令叹了口气。
荒地的主人还认得孟县令,连忙带着老妻过来行礼:“大人!”
孟县令忙道:“老丈请起,我过来看看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主人是个五十许的老汉,皮肤晒得发亮,但脸上却一脸的满足:“很好,村子里帮我们开出了一亩地,已经把豆子种下去了,我两个儿子正在那边割草,割完后用锄头把地翻一翻,草晒干后全烧了当草木灰,再养一个冬,明年再种豆子就会比今年还好了。”
孟县令道:“你们分到了多少荒地?”
老汉道:“分了五亩,但里正说了,我们如果有能力的话也可以继续开,反正这里的地多得是,就是浇水不太方便,不过没事,我家加上我,有四个壮劳力呢,轮流挑水慢慢浇了,反正大河就在前面。”
这么差的荒地,隔得这么远的大河,老汉跟老妇人却都是一脸满足的样子,仿佛这些都不是问题。
老汉咧嘴一笑,却无比豁达:“这里近山,平时烧柴火也不用愁,随便砍点野树枝晒干了就能烧,等十月打了豆子还可以跟村里人换点糙米过冬,熬过今年,明年开的地就能多种点别的庄稼了,活得下去!”
孟县令强忍心酸,一户户地拜访过去,基本上都跟这老汉的看法差不多的,一个门牙都掉光了的老农更是口齿不清道:“有地就不怕,有地就能活下去,总比当流民好,不知道哪天就饿死病死在路上了。”
走了一圈,到了午食的时候,农民们基本上全都不回家,而是从包着的叶子里拿出午饭就地在田里吃饭。
孟观棋看了一眼,他们吃的全是黑绿黑绿的团子,不知道是什么做成的,一个妇人见他好奇,小心地把叶子捧到他面前:“公子要不要尝一个?”
县太爷家的公子怎么能吃这种东西?田里正大惊,正想喝斥妇人,孟观棋却伸出了手,拿了一个团子。
妇人没想到他真的会拿,她高兴得连连道:“吃吧吃吧,我摘的野菜嫩,也不是很难入口的。”公子不嫌弃她的饭,她很高兴。
孟观棋看着她欣喜的脸,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团子咬了一口。
只咬了一口,他差点就吐了出来,又苦,又涩,而且口感粗糙,里面似乎掺杂了野菜、草根,还有糠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