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泌阳县已经半年多了,她已经收到了不少当地富户人家太太的贴子邀请,这个老夫人作寿,那位太太娶媳,她要么称病,要么以刚来泌阳县水土不服的借口全推了,一个也没有参加。
但这种理由不可能一直用,她作为孟县令的妻子,代表的是孟县令的脸面,家里现在已经安顿下来了,也是时候在公开的场合露面了。
在这种富贵场合,该有的排面是一个都不能丢,否则一旦被别人看轻了去,回去枕边人面前说几句风凉话,说不定就会影响到孟县令施政。
还有一件事,孟丽娘今年已经十二岁了,她作为嫡母,也是时候把她带出去社交了,胭脂水粉、衣裳首饰,哪一样不用花钱?罗姨娘已经在她面前提了好几次,见她不肯正面回应,都要堵到孟县令面前说了。孟县令是不管府里的庶务的,要是随口就答应了罗氏的要求,为了维护丈夫的颜面,她就不得不拿出银子来撑场面,但就这不到五百两的银子,能撑多久?
她虽然稳坐内院之首,但往下看去,全是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嘴,就这么点银子,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犹豫地问齐嬷嬷:“京城的铺子收益这么少,你说我们把它盘掉怎么样?它位置好,盘出去的话能卖个四五千两的银子吧,够家里撑一段时间了。”
齐嬷嬷忙道:“万万不可!夫人,分家的时候咱家就吃了大亏,老太太跟几位爷舍不得把京里的院子给咱们分一间,还是赵管家冒着被打的风险在老太爷面前求了一下午,老太爷才不得不把这处位置还算好的铺子分给了我们,夫人千万不要只盯着眼前的日子过,大公子明年若是中举,三年后就要进京赶考了,万一金榜提名,以老爷的能耐,还能在京城置办一处产业让大公子落脚吗?”
刘氏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把要卖铺子的念头收了回去:“是我糊涂了,竟然忘了这件大事,这铺子眼前是万万不能卖的,就算要卖,也得等棋儿金榜题名在京城做官了才卖,到时再置办一处宅子,这才稳妥。”
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孟观棋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又有秀才的功名,若是还在京城的孟府,只怕早就有人上门说亲,如今他们被贬到这个地方来,自然是没有什么好人家配得上她芝兰玉树般的儿子,刘氏打算等明年乡试的结果出来再考虑这件事,如果棋儿能一举得中举人,那亲事可选择的范围就广多了。
但就算孟观棋能十五岁中举,没有厚厚的家底帮衬,只怕也说不到什么好人家,所以在京城里最好还要有产业,最不济,也得有一套院子。
所以现在是万万不能打铺子的主意的。
齐嬷嬷点头道:“这才是正理,京城的产业本就不多,夫人万万不可因为眼前一时的困境动了贱卖的念头,还得从长计议才是。”
刘氏就叹气道:“可眼下这困境要如何解决?处处都要钱——”
齐嬷嬷想了想:“不如把赵管家请进来问一问他的看法?咱们到底是妇道人家,见识有限,不比爷们走南闯北见过许多世面。”
于是刘氏就把赵管家传了进来。
赵管家其实早有看法,位置这么好的铺子一个月竟然只赚不到二十两银子,不是铺子不好,是管理铺子的人不行。
但这铺子是毛妈妈的儿子一家在管,毛妈妈对孟县令忠心耿耿,又深得刘氏的看重,所以赵管家不方便提意见。
但夫人既然已经问到他头上了,赵管家也不再藏私:“小人觉得既然经营得不好,不如直接赁出去,每个月还能稳定收租。”
刘氏道:“赵管家有没有打听过,那附近的商铺是怎么个租法?”
赵管家拱手道:“打听过了,跟我们差不多位置差不多大小的铺子,每个月能收租银三十五两,只是要签三年以上的合同。”
三十五两?!竟然快翻了一半!
刘氏跟齐嬷嬷神色大动,还想听更多,但赵管家却看了齐嬷嬷一眼,闭口不言了。
齐嬷嬷见他低着头不肯多说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赵管家是有什么顾忌不成?我跟夫人是妇道人家,不比赵管家见多识广,如今家里的情况不好,正是要大家齐心协力共渡难关的时候,还请赵管家不要藏私才好。”
刘氏更是直接把账本递给了他看,身为府里的大总管,赵管家从小就跟在孟县令的身边,在孟县令心里的地位就跟齐嬷嬷在刘氏心里的地位是一样的。
赵管家犹豫了一下,接过了账本,只看了几眼,他就抬起了头:“小人觉得,以当下的情况来看,京城的铺子不宜再做了,不如直接赁出去收租金为好。可是,管铺子的人……夫人要如何处置他们?”
第33章
齐嬷嬷恍然大悟, 原来赵管家顾忌的是这个,毛妈妈的儿子儿媳。
刘氏要把铺子租出去,那毛妈妈的儿子毛能一家无处可去, 当然只能去京郊的庄子里种地了。
而京郊庄子的管事,是齐嬷嬷的儿子。
同样是当下人的, 但下人里也会分三六九等, 能管京城主街铺子的管事是会自觉比管田庄的管事要高一等的,前者还能找丫头伺候, 后者却跟庄稼泥土分不开家。
所以毛能一家如果真被刘氏安排到庄子里去了,他心里想必会十分不服气, 甚至有可能跟齐嬷嬷的儿子对着干,虽然可能不至于闹到主家面前, 但暗地里的唇枪舌剑肯定少不了。
难怪人精似的赵管家不主动提这件事,如果是他开口一力促成的, 万一两个管事都把茅头指向他,他岂不是冤死?
所以他选择了明哲保身, 主家不提起,他也不会开口建议。
但是主家向他问起来, 他就没顾忌了, 当然会畅所欲言。
齐嬷嬷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瞬间就理解了儿子可能会面临的处境,但她也没有办法。
刘氏作为一个当家主母, 是不会考虑下人的这些小九九的, 哪个建议能让利益最大化, 她肯定就要采取哪一个人的意见。
她瞬间就做了决定:“那铺子就不开了,赵管家,你写信到京城去, 让毛能尽快把铺子租出去,租三年就租三年吧,但租金半年一付,签约后就要把今年下半年的租金先拿给我,铺子没了,他们一家就跟齐辉一起去帮忙管庄子吧。”
赵管家领命,行礼退了下去。
刘氏松了一口气,铺子租出去,又能得二百两,加上账上的钱就有小七百两了,可总算是解了今年的燃眉之急了。
如此又过去大半月,京城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铺子租出去了,租给了一家绸缎铺子,每月租金三十五两,租客一口气租了五年,交了半年的租金并三个月的押金,一共三百一十五两。
刘氏收到银票的时候眉开眼笑:“倒忘记把三个月的押金算进去了,如此倒是又多了一百两的银子可以开销。”
齐嬷嬷也大大地松了口气,还以为这铺子放租还要等一两个月呢,没想到刚放出去,马上就有人来租了,可见铺子的位置是真的好,只是家里没有擅经营的人,浪费了这么一家好铺子。
随着银票一起送过来的,还有齐嬷嬷和毛妈妈的信,是他们各自的儿子写来问候母亲的。
如今铺子租出去了,毛能一家被安置在了庄子里,但庄子一向是齐辉在管的,也不知道他们两人能不能和睦相处?
齐嬷嬷也有点着急儿子信里说了什么,抽空就回房把信拆了,一目十行地看完了。
果然,齐辉在信里说毛能一家已经到庄子里住了下来,但他来了不到三天就开始对庄子里的事指手画脚,口口声声说是夫人让他一起管理田庄,要求齐辉分出一半的权给他。
但庄子并不大,总共就一百亩地,除了留下来十亩自种的,其他的全都佃了出去,每年只有收租的时候需要忙一下,其他时间齐辉都要带着妻儿一起伺弄那自留的十亩地,跟一个普通的农家差不多了,毛能说要分权给他管,总共就那么点事,还能怎么管?
齐辉本来当田庄的管事当得好好的,也不嫌种地种果辛苦,觉得庄子离京城也不远,买东西也方便,一家人在庄子里住着很是自由自在,每个月还有主子发的月例,谁能想到毛能一来就打破了这种平静,偏偏夫人话也没说清楚,只说让他一起管事,所以他要来信问清楚,夫人到底要把哪方面的事交给毛能来管,希望齐嬷嬷能帮忙问个清楚,他也好跟毛能划清界限。
齐嬷嬷也犯了难,一山难容二虎,毛能当时被指派到铺子里当管事的时候很是威风,处处觉得自己比齐辉能耐,如今铺子没了,他架子却还在,上来就分齐辉手里的权,齐辉若是让步了,他的气焰只怕会更嚣张了。
齐嬷嬷拿出了毛能的信,她很想知道在毛能的嘴里又是怎么说这件事的,在内宅里,她比毛妈妈得用,夫人更加倚仗她;但在外院,毛能却是比齐辉得用的,就是不知道毛妈妈会怎么看这件事。
只要她跟毛妈妈意见达成一致,再去找夫人商量,夫人肯定不会为这么个小事拒绝的。
她抬脚就去了厨房。
毛妈妈正在教黎笑笑做南瓜饼,但黎笑笑做别的还行,精细活是一做一个不吱声,怎么教都教不会,毛妈妈气得快要大刑伺候了。
齐嬷嬷笑道:“哟,这么热闹,在教笑笑做饼子呢?”
毛妈妈气得破口大骂:“没见过这么蠢的人,都已经手把手帮着收边了还是到处漏,我要是你婆婆,得气死在厨房。”
黎笑笑不服气:“这怎么能说蠢呢?这只能说我不适合做这样的事,我都说不学了,你还老是要我动手……”
毛妈妈恨铁不成钢:“多人少想拜我为师让我教着做饭我都没答应呢,我这么劳心劳力地教你,你还不领情?”
黎笑笑道:“我宁愿再去打两缸水,也不要干这个!”
毛妈妈翻白眼:“你不学会厨房的事,以后成家了怎么办?谁做给你吃?”
黎笑笑道:“那还不简单,我找个会做饭的相公不就行了。”
毛妈妈被她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半晌才恨恨道:“齐嬷嬷,你看看这说的什么话?这世上有几个男人会进厨房的?”
齐嬷嬷劝道:“好了好了,笑笑,既然你做不来就别做了,柳枝还剩下一半的院子没扫呢,你去帮帮她?”
黎笑笑立刻把面粉放下,一溜烟地跑了。
毛妈妈要气死:“齐嬷嬷,我好不容易才把她抓过来一起做南瓜饼,你怎么把人支走了?”
齐嬷嬷从怀里掏出信来:“看这是什么?”
毛妈妈不比齐嬷嬷,她不认识字,但齐嬷嬷专门给她送信过来,她想也知道是儿子毛能来信了,她眼睛一亮:“是我儿子来信?”
齐嬷嬷点了点头:“要不要帮你念一念?”
毛妈妈连连点头,内院里,除了夫人,只有齐嬷嬷识字,以前府里丫头要写信回字,几乎全是拜托齐嬷嬷帮忙的。
毛能先是问候了毛妈妈的身体几句,马上就进入了正题,提到了自己去了田庄,夫人的意思是让他跟齐辉一起管理庄子,但齐辉死死地握着权力不肯放,还要安排他一家人去除草施肥,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也不把夫人的话放在眼里,他来信是想请毛妈妈去问问夫人,求夫人给个准话,他都已经十几年没种过庄稼了,如今却要当个农夫实在是适应不了……
毛妈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叹了口气:“齐辉也给你来信了吧?他怎么说?”
齐嬷嬷也不藏私,把齐辉的信拿出来读了一遍给毛妈妈听。
毛妈妈眉头深锁:“如此看来,一个小庄子里本来就没多少活,根本就不需要两个管事……齐嬷嬷,这事还是让夫人定夺吧,如果毛能一家在庄子里帮不上忙,不如让他们来县衙里帮老爷做事好了,我觉得在这里请的帮工到底不如咱们京城的老人,就像那个车夫于大勇就不是很安分,毛能来了,就让他给县令大人赶车,把于大勇辞掉好了。”
若是个五百亩以上的田庄毛妈妈怎么着也要帮儿子争取一下管理权,但就一百亩的地,实在没必要得罪齐嬷嬷,而且毛能一家过来也好,她年纪渐渐大了,又怎么会不想一家团聚呢?
毛妈妈此举甚得齐嬷嬷的意,二人一起去回禀了刘氏,刘氏又跟孟大人商量了,本以为毛能过来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没想到孟大人却拒绝了:“毛能我另有他用,庄子里的事让齐辉管,毛能还得留在京城帮忙打听一下消息。”
事关老爷的大事,刘氏连忙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孟县令微微一笑:“这事事关棋儿科举,也不算小事了。”
关系到唯一的儿子,刘氏也不由得重视起来:“关棋儿什么事?”
孟县令道:“棋儿跟着我们来了泌阳县,虽然清净了一些,但却远离了时政,许多消息不灵通,对他求学考试是非常不利的,需要有一个人专门打听整理了送到泌阳县来,而我跟一些同科还保持着往来,也需要有人去维护关系,毛能识字,又当过铺子的管事,人比较机灵,正适合做这样的事。”
事关儿子的前途,刘氏当然不会阻止:“我这就修书一封给毛能,让他留在京城里,好好打听这些事。”
孟县令叹了口气:“棋儿今日又跟我提起想去临安的府学入学,只因泌阳县的学风氛围太落后了,他感觉自己半年多来无寸进,被我拒绝了。”
刘氏对此事也不满久矣:“整个县学就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举人,而且还是三十多年前中的举,他的学问早就不适合教棋儿了……”
说到这里,她反应过来了:“老爷,莫非你是怕宋知府会为难报复棋儿,所以才迟迟不肯答应让棋儿入府学?”
孟观棋是孟县令唯一的儿子,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他怎么可能不为他殚精竭虑地考虑?
安置流民一事,宋知府怕自己牵连到他,先他一步递了参他的折子,但圣上看了自己的辩折后站在了自己的这一边,虽然没有申斥宋知府,但闵大人给他的密信中透露朝中诸位大人对宋知府的品性有了微词。
他也算是在朝堂上狠狠地得罪了宋知府了。
此人的品性他已经看清楚了,儿子年纪这么小,又只有秀才的功名,怎么可能挡得往宋知府的刻意为难?偏偏整个府城都以宋知府为首,他如果要收拾孟观棋,只要动动手指,孟观棋就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孟县令是绝不可能送孟观棋入虎口的。
第34章
刘氏发愁道:“可棋儿不入府学, 咱们又能去哪里找合适的先生教他?他明年就要下场参加秋闱了。”
孟县令微微一笑:“我打算亲自教导。”
刘氏又惊又喜:“老爷,您公务忙碌,如何有时间……”
孟县令低声道:“秋闱是明年八月, 离现在还有一年的时间,我会好好教导他读书的, 以棋儿的天资, 他应该能排在榜单之末,但就算排在末尾, 那也是举人,届时再到府学去上学, 宋知府想要为难他就得考虑再三了……”
为难一个秀才跟为难一个举人可不是一件事,举人的同科也会凝成一股力量, 若宋知府再用下三滥的手段对付孟观棋,得罪了举人, 举人是可以直接联名上告直达天听的,宋知府跟他又没有深仇大恨, 犯不着冒这种摘帽子的风险。
因为他的过错,牵连了无辜的孟观棋, 他现在只能尽量地为儿子挡住外面的腥风血雨, 等儿子羽翼初成,得了举人的头衔,就可以让他安安稳稳地在府学上学了。
在府学学上三年, 再回原籍京城参加春闱, 山高皇帝远, 小小的一个宋知府还怎么拦棋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