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事的含义是,我逐渐开始能读懂在字面之下,那些不会被人明明白白说出口的真实。」
「比如,父皇曾经许诺过母后一生一世一双人,却在登基为帝的第二年临幸了一个宫女,又将母后的庶妹纳入宫中,封为丽妃。」
「比如,母后明明是将门之女,我却从未见过她舞刀弄剑,是因母后曾流产过一次。我未曾得见的弟弟,东羲的二皇子,在某天午后猝然死在了母后腹中。同一年,宫女和丽妃都顺利生产,东羲有了第三、第四位皇子,而我也被正式册封为东宫太子。」
「比如,我被母后毒打时,宫人们都在殿外,她们定然听得见我的哭声。身为东宫太子的我就这样挨打了两年,父皇一定心知肚明,但他充耳不闻,默许了母后对我的施暴。」
「又比如,母后打砸了父皇送来的所有奇珍异宝,唯独将丽妃送来的物什都妥善地收在铺了软垫的箱子里,可每次丽妃上门求见,母后却从不肯让她进殿,大喊着让她走,哭到声嘶力竭。」
「传闻中那个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的女将军,并不是我的母后。」
「我的母后只是一个被困在深宫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终日以泪洗面的女人。」
「等到母后怀上宜华时,她已经身心俱损,几近枯萎。」
「我七岁那年,母后生下宜华之后,便撒手人寰。」
「直到母后离世,我从未见过她在这深宫之中,对谁露出过真心实意的笑容。」
「死去的母后成了一个不能被人提起的禁忌,我的嫡妹宜华被记到了丽妃名下,不知为何,宫中所有人都默认宜华是丽妃的亲生女,对宜华的真实身世讳莫如深。」
「父皇像是变了个人,将所有的爱都倾注到了我的身上,开始时常召见我,说些关心的话,亲自教导我功课,特许我随意进出御书房,翻看他桌案上的奏折。」
「他好像突然就明白怎么爱他的儿子了,要将前七年的亏欠一并补回来,将我疼到了骨子里。」
「曾经的我总会在夜晚胆战心惊,因为母后时常会毫无预兆地召我过去,然后关起门来动手打我。而如今,母后死了,这宫里再没有人会打我了,这明明是好事,可我却并没有觉得好起来。」
「那是一种很难述之于口的感受。有时我看着父皇,会突然发现我不再认得他,东宫里熟悉的侍女和太监会突然陌生得可怕。我时常无法专注,读书变得日益艰难,可我怕说出来会让父皇和夫子失望,于是我只能用更多的时间去温习书本。」
「我废寝忘食的苦读被宫人误会成了我是本性勤奋好学,父皇和夫子对我的喜爱更甚,民间对太子的赞颂日渐昌隆,而我的焦虑不安也与日俱增,膨大无比。我仿佛踏入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只能不断、不断地往下坠落。」
「我茫然地活着,有时会突然觉得了无生趣,但随即又忍不住在心里责备自己。我惭愧于我的矫情脆弱,明明被那么多人记挂着,却还想死。」
「我十岁那年,空荡荡的重华宫多了一名小皇子。」
「魏业来到了我身边。」
「我待他只是寻常的好,可他往往回报我十分。我后来才知,在遇到我之前,没有人毫无缘由地待他好过,故而他感激我,将我视作至亲之人。」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我幼年时仆从环绕,风光无限,却始终孤立无援的影子,心里莫名酸楚难言。于是,我总是不自觉地关心他,护着他。」
「越是待他好,我越是唾弃自己,羞愧难当。我配不上他的敬慕,我对他的那些好,只是我的自怜在作祟,说穿了实在苦涩。」
「我借着玩笑的机会,与他坦诚相待,他却一字一句地对我说:“长兄不要这么说。”」
「“无论长兄心里如何想,长兄待我的好都是真的。”魏业极其认真地对我说,“长兄待我好,所以我爱长兄。”」
「他说了爱。」
「我的第一反应是没顶而来的恐惧。父皇从未对我说过爱这个字,只有母后对我说过,每次都是在她打完我,抱着我哭的时候说的。」
「她总是说,对不起,琼儿,对不起。母后爱你,母后对不起你。」
「我以为,爱就是伤害和对不起。」
「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
「我莫名地流下泪来,泪水模糊眼前的刹那,我忆起我上一次哭还是在母后去世的那天,时隔三年,干涸的眼角重新湿润,我终于又能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我十二岁那年,丽妃宠冠后宫,被封为丽贵妃。」
「母后逝世之后,丽贵妃时常来看我,后来渐渐来得少了,大抵是看出我不喜见到她,故而不再亲自拜访,只是让宫女送礼过来。」
「我听说她仍旧时常为母后祈福抄经,偏殿里供放着天祖小像,香火不断;又听说她对宜华极好,事事尽心,无微不至,对四皇子魏璟反倒不太上心。」
「流言蜚语盛行宫中,但大多数知道内情的人都不太信这番话。」
「祈福而已,不费吹灰之力,做戏谁都会。四皇子是丽贵妃的亲生子,宜华只是她姐姐的女儿,怎会有母亲爱姐姐的女儿胜过自己亲生的儿子?」
「宫人皆以为我厌恶丽贵妃,因我不待见她,且我能厌恶她的理由太多。」
「一则,是她身为皇后家妹,却在皇后小产养病期间上了皇帝的龙床,怀着身孕恬不知耻地入宫为妃;」
「二则,皇后死后,丽贵妃反倒荣宠长盛不衰,全仗着她与皇后有一张相似的脸,谁不知皇帝爱极了皇后,是在睹物思人?如此获宠,令人不齿。」
「她们说得没错,却也不对。」
「我不见丽贵妃的理由,其实与母后不见她的理由一样。」
「我怕我见到她,忍不住与她抱在一起痛哭,那场面未免太难看,太心酸。」
「我十四岁那年,民间已不再有人记得前朝曾有过一位立下赫赫战功的女将军,取而代之的是红颜薄命的已故皇后。」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偶尔睡着也会因浑身剧痛又苏醒,满头大汗,无法安寝。」
「在重华宫里,我遇到了七皇子魏雪昱。」
「他刚来读书,性子沉默,不爱说话,也不太搭理旁人,总是自己待着。我见魏业与魏璟都无法接近他,便也就随他去了,没将他放在心上。」
「岂料他竟然会主动找上我。」
「他问我是不是很累。」
「我愣住了。」
「心底那些压抑了许久的茫然倾泻而出,我终于辨认出,那不是茫然,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麻木,像是长久地浸泡在泪水和恐惧之中,渐渐胀满了苦涩。」
「那是第一次,有人揭穿了我的伪装,看透了我的软弱,强行扯着我的头发让我正视它们。」
「这个日光温暖到平庸无奇的午后,我终于发现,原来我早已悄无声息地腐烂了。」
「只是我装作不知,甚至欺骗自己,以为只要瞒天过海,终有一日伤口会自愈。」
「明白自己已然病入膏肓以后,我反倒获得了短暂的宁静。」
「我不再成天想着寻死的事了。」
「既然已经苟活至今,那便继续咬着牙活下去。」
「我一日日长大成人,懂得的事越来越多,年幼时不愿回想也不愿深想的记忆再度浮上心头,我终于能够面对,终于能恍然大悟。」
「一夜之间,我的心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我再去看父皇时,他曾经高大伟岸的背影渐渐矮小了下去,耳边歌颂他的洪亮声音慢慢微弱不可闻。」
「我惊觉被群臣万民敬畏的天子也只是一个懦夫而已,金光灿灿的冕旒遮不去他的面目可憎。他到现在都不敢面对的现实,我年仅十六,已然能够坦然面对,他犹不如我。」
「于是,我第一次对父皇出言不逊。」
「一向温和可亲的父皇,只因一句笑意盈盈的问询,便勃然大怒。他扔出的奏折猛然砸到了我的脸上,一旁站着的宜华被这一幕吓坏了,差点哭出来。」
「父皇眼底是暴起的雷霆,可那雷霆之下却是藏得极深的恐惧。」
「看着他的眼神,我额头钝痛,胸中竟觉得快意。」
「父皇让宫人将宜华带走了,关上门,殿内只剩下我们父子二人。他问我,“是谁嘴碎,和你说了这些是是非非?”」
「“不是旁人。”我说,“父皇,少时之事,儿臣都记得。”」
「果然,他睁大了眼睛,错愕地看着我。」
「父皇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错了,我其实从四岁那年便已经开始记事,我太早慧,将所有事都记得极清楚,都看得极明白。」
「所以,我知道父皇和母后二人的独处不是因为恩爱,而是因为争吵。」
「世家大族根深蒂固,新帝势力羽翼未丰。想要坐稳龙椅的父皇不得不屈服于世家老臣们的谏言,广纳后宫,他第一个接受的女子便是那名被王家特意安排来服侍的宫女。」
「那夜之后,父皇背弃了曾经对母后许下的一生一世的承诺。」
「我知道母后流产的原因,只因年幼的我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我听见侍婢将那名宫女怀孕的消息告诉了母后,太监将封位的圣旨送到了母后宫中。母后捂着胸口昏倒在床边,在一片混乱的尖叫声中,我看见母后身下的被褥渐渐红了。」
「我知道不爱父皇的丽贵妃为何会成为父皇的妃子。身为妹妹的她在姐姐小产养病期间进宫陪侍,却被喝醉酒认错了人的皇帝强迫,还怀上了身孕。」
「为了不让姐姐深爱的夫君成为侵犯妻妹的禽兽,为了不让姐姐陷入至亲与挚爱的两难抉择,为了保全世人眼中帝后恩爱的美誉和顾家在京中世家的地位,丽贵妃自请入宫封位,揽下所有骂名。」
「所以我也知道母后明明思念着丽贵妃却又不愿见她的原因,知道真正击垮母后的不止是愧疚,还有无能为力的绝望。」
「小产后,她的身体彻底伤了根本。母后再也无法拿起长缨枪,骑上汗血马,再也做不了征战沙场的女将军。」
「她痛恨父皇的背叛和罪孽,更痛苦于自己竟然变得软弱而又无能,昔日的辉煌和骄傲被磨损至残破不堪,又凋零成泥。」
「母后抱着一颗想与父皇长相厮守的心,交还兵权入宫为后,她终于为她的天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如今深情负尽,铩羽而归,想解脱都是奢望。」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当恨海情天褪去,只剩下君臣有别。」
「我知道,父皇默许母后打我,是因为他懦弱逃避,不敢面对母后的怒火。同时,他又寄希望于母后在我身上发泄过后会缓和下来,也期待着我的伤口能够加深母后的愧疚和爱,使她更加无法离开这座囚禁她的深宫,更加无法离开他。」
「人们说,爱是呵护珍惜,而非责打辱骂。」
「但也许,人的一生就是上天开了一个荒唐无稽的玩笑,所以,世间越是笃定的对错,越是注定要被颠倒的。」
「疼宠我的父皇并不是真的爱我,只是母后走得太决绝,父皇满溢的爱无处安放,于是便寄托到了我身上,但他不明白,以这种形式嫁接而来的爱,只会长成愧疚的模样;」
「我从未在心里怪过母后对我的责打,因为我知道母后并非有意,她打我时没有半分痛快。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活得像一个失了心智的疯子,她只是没有办法了,她真的爱我,依然爱我,但她已自顾不暇。」
「年幼时,我从不会回忆关于母亲的事,她的悲惨和无助于我而言更像是一幕播出太早的默剧,我看不懂剧情意义,犹如隔岸观火;后来我长大了,终于能渐渐尝出她淌下来的眼泪里含着的酸楚,迟到的哀怮与痛苦窦然涌上心头,如影随形地缠绕着我,经年已久却一点一滴渗入我的皮肤,将我泡得发白。」
「我将我默默揣摩了数年的猜想说完,发现父皇看向我的脸色已经白如宣纸。」
「我便知道,我聪明绝顶,全都猜对了。」
「我心里颤抖,剧痛令我几乎喘不上气来,我笑了,却比哭还难看:“原来......原来都是真的.......哈哈.......”」
「在得到确认之前,我仍在心底存有的那一丝忽明忽暗的希冀,彻底熄灭了。」
「懦弱的我将今日的对峙一拖再拖,直到我无法再对我覆满尘埃的心视而不见,如今我终于无法再为父皇开脱,也不敢想象,母后究竟是抱着怎样的遗憾和悔恨与世长辞。」
「“.......父皇。”我静了一会儿,才说,“我最近经常会梦到母后。”」
「“每一次,她在梦里看着我,笑语晏晏地将我抱在怀中时,我都会想,如果母后不是我的母后就好了。”」
「如果顾丹朱不做皇后,她一定不会那么年轻就香消玉殒。她不是因为生了宜华而死,她是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中失去了求生的意志,耗尽了心力而亡。」
「这段被百姓传唱为佳话的爱情没有滋养她,反而吸干了她蓬勃顽强的生命,只因她所托非人。从最开始就错了,她不该成为父皇的妻子,更不该成为我的母后。」
「我情愿她从来只是一个与我无关的陌生人,只要她能长命百岁,喜乐安康。」
「自那日之后,父皇不再时常来东宫探望我了,不再事事关心我,也鲜少召见我。」
「他终于得知了我的恨意,也有些惊怖吧?自己的嫡长子冒着被砍头的风险也要触怒龙颜,不敬犯上,将他的伤疤血淋淋揭开看,该是多么恨他。」
「令我意外的是,他放过了我,并未惩戒我半分。他依旧将我作为太子培养,依旧将大小政事交由我去处理,也依旧在人前与我装作父慈子孝。」
「我发现我不再能够看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