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日比一日更热,高温炙烤大地,人间如蒸笼。
关上门,越颐宁的宅子里,满堂空翠,杳然如丹青。
这天晚上,越颐宁吹了烛火刚要睡下,却发觉屋门外站了个人。瞧着影子,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敲她的门。
越颐宁直接喊了人进来,又起身将床边的油灯点上:“怎么了?”
门外夜深树静,披散着长发、只穿了单衣的符瑶站在门边。
她没有回答越颐宁的问话,一声不吭地慢慢摸到床边,趴在了越颐宁的膝盖上,毛茸茸的脑袋也枕下来。
这模样,像极了做了噩梦跑来找母亲的小女孩。
越颐宁望着符瑶的发顶,心软了些,手掌抚过小侍女的肩膀:“这是怎地了,睡不着么?”
“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吗?”
符瑶闷声道:“......没有。”
“我、我只是太热了,睡不着,才会突然来找小姐你的。”
“我什么事也没有,真的。”
越颐宁当然听得懂符瑶的嘴硬,但她不欲揭穿。
手掌轻拍,一下一下的安抚。她将肩膀微微颤的小侍女拢在双臂间,将她身上要挣脱束缚的不安逐一梳理,将冒出尖刺的惊忧抚平。
符瑶原本绷紧的肩背慢慢放松。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小姐,这场旱灾会平安过去的,对吗?”
越颐宁“嗯”了一声:“会过去的,没事的,不怕。”
玄学无定,所以越颐宁向来不喜欢承诺结果。但她知道,符瑶此刻需要这个承诺来安定心神。
她下山游历人间的那年,是嘉和十二年。
那年的北方流域遭逢严重水患,千亩良田被淹,无数人流离失所,食不果腹,饥民遍地。
符瑶的母亲就是那一年死的。
她把最后一点粮食留给了年幼的符瑶,活生生地饿死了。
这次旱灾来势猛烈,几如山崩,隐约带着四年前那场大。饥。荒的影子。真正的灾年,越是贫穷的村庄,越容易变成人间炼狱。
越颐宁能够理解符瑶的提心吊胆和隐忧惊惧——或者说,没人比她更能感同身受这种阴影和梦魇。
越颐宁有意分散符瑶的注意力,于是问了她另一件事:“不说那些了。瑶瑶,半个月来,你盯着阿玉,可有感觉到他有什么异常?”
自阿玉断粮的第一日起,越颐宁便吩咐了符瑶,让她平日留心观察阿玉的行踪,他有什么异动便及时告诉她。
符瑶摇摇头:“第一日起他便很少出门,干完我分给他的活之后便呆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做什么。有一日我实在好奇,借口找他问话,他开门也很快,我当时扫了一眼屋内,并无什么异常之处。”
“他每隔三日出门一次,我跟过两趟,是去南山那边的山头挖野菜和山药等物,几乎不与他人接触。到如今,村子几里地内可充饥的豆类、蕨类等食物,应该都已经被村民一扫而空了。我观察过他出门的时间,他确实回来得越来越早。”
“今日我去镇上打水的时候,听他们说流民越来越多了,频繁有伤人事件发生。杨老板也说,最近生意都不想做了。这附近的几个村子大乱,流民往锦陵跑的时候都路过这九连镇,实在是太危险了,干脆闭门歇业一段时间。她让我们也注意锁好家门,不要经常出门走动。可这样一来,阿玉他也出不了门了。”
越颐宁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只道了一句:“是么。”
符瑶仰起脸,眉宇间升起一丝迟疑犹豫之色:“......小姐,我觉得我还可以再少吃一点东西。要不,把我的那份粮食分一些给他吧,这几日没法出门的话,他又没有东西吃,我怕他会......”
越颐宁闻言笑了笑。
越颐宁捻起一缕符瑶的长发:“刚刚你还没开口,我就已经预感到你会这么说了。”
旁人看这一对主仆,总会以为这个声音高昂脾气泼辣的小侍女是个不好说话的角色,而她这个长了张观音脸的女天师则慈悲为怀,温柔心善。
越颐宁叹道:“你啊,心肠未免太软。”
符瑶趴在越颐宁膝上,歪了歪头:“那还不是随了小姐你嘛?”
越颐宁这会儿是真的扑哧一声笑出来了:“心软?我吗?你对我的美化可太严重了。”
符瑶:“怎会是美化?小姐明明就是心地善良的人啊,不然当初怎么会愿意带上我?”
越颐宁哑然失笑,摇摇头,没有再多辩解。
示于人前的模样,总是与真实的自我相去甚远,这也许是独属于人类这一物种的口是心非。
越颐宁:“粮食么,先不分给他。等过几日再说。”
符瑶有点惊愕,她欲言又止,缓缓点头:“.....我听小姐的,小姐这么做,一定有你的原因。”
烛火飘摇,泪如红痣。
越颐宁脸上的笑意慢慢敛起。
第10章 擦拭
将符瑶送回房间后,越颐宁吹灭烛火睡下,一夜无梦。
不知是不是睡前思虑过多,她再睁开眼时,天还未完全亮。
支摘窗外,天际月白如练。
树木淋漓在晨曦前的薄雾中,夏意最盛的时节,这便是一天中最凉快的时候了,等日头全露,暑气便会夺昼喧人。
越颐宁发觉自己睡不着了,干脆起身披上外袍,提着茶壶坐到了窗边。
茶壶里的茶是昨夜剩的,冷了。她也不介意,斟了满满一碗。
目光落到窗外,越颐宁原本游弋的眼神一定。
一个云雾似的身影在她眼前走进院落深处。树影婆娑,他在一块树丛茂密的角落蹲了下来,衣袖曳地,背影却是不动了。
阿玉蹲下的位置离得远,从越颐宁的屋子望去,看不清他在做什么。
越颐宁在窗边看了许久,才撑着窗棂站起来。
“你在干什么?”
阿玉动作一顿,他回头,有些意外:“小姐,你醒了?”
“现才卯时,小姐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披着绿色外袍的越颐宁扶着树干,踩在凹凸不平盘踞错杂的树根上,俯视着蹲在她跟前的阿玉。
她没有理会阿玉的问话,而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手上拿着的铁铲,以及地面上被掘开的泥土和杂草。
越颐宁慢慢道:“睡不着了,起来走走,结果看到你在这。”
她看着地上那个庞大的、丑陋的、沾满泥土且形状怪异的硬物,抿了抿唇,有点难以置信地开口:“你挖这个,不会是......打算吃吧?”
阿玉弯起眼睛,笑着点点头:“对。”
这玩意怎么看都不能吃吧!!
越颐宁定定地看了他几秒,才移开眼神:“……你不用太过勉强。你现在也算是我的家仆,我不会让你去吃树皮的。”
“这几天外面人多杂乱,但我会想办法帮你.......”
越颐宁说着,扶着树干的手忽然摸到一片苔藓。滑而凉的触感。
她扶着树木的手掌滑开了。
越颐宁脑袋一空,失了支撑,原本身体的平衡被陡然打破。就要后仰着摔倒的那一刻,一只沾满泥土的手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歪斜的身体拽了回来。
真是有惊无险。越颐宁连忙扶住树干:“谢谢——”
站在树根上的她一抬头,却发现阿玉忽然猛地站了起来,看着她的神情称得上慌乱。
慌乱?
越颐宁脑海中的记忆回闪。
她忽然意识到,一直以来,阿玉似乎从未表现出急躁的一面。他虽以奴仆之身寄人篱下,却有万华气度,从容不迫地笑对所有发生在他面前的事。
越颐宁顿住的一刹,垂在身侧的手被拉了起来。
阿玉的手掌捏着宽大衣袖的一角,仔仔细细将她手上的泥土都擦干净。每次将那些灰尘泥渍揩去,他的长睫都会轻颤,像被惊扰的蝶翅;那种神情,就像是信徒在空荡的神殿里为神像清扫灰尘,弓着腰低着头,软布小心翼翼地擦过神像赤金色的手足和慈悲的双眼,专注而虔诚。
她过于惊愕,没有挣脱他。
隔着棉布,他的指腹划过她的掌心,微微有些热,很痒。
越颐宁微微曲了曲手指,心底觉得奇怪。
......处变不惊的人,却因为弄脏了她的手,而变得如此慌乱。
阿玉擦去泥土后,眉心还是没有松开:“还是去厨房吧,我用水给小姐冲洗一下。”
越颐宁应了一声,任由他将她引到后院的厨房。
洗净手后,他又找来毛巾,想为她擦拭干手,越颐宁这次没有再放任,而是从他手上接过巾帕:“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别只顾着我了,你的手还是脏的。”
阿玉像是这才意识到,歉然一笑,“是,我都忘了,我这就去清洗——”
越颐宁摇摇头,手掌向上摊开:“手给我。”
阿玉愣了愣,越颐宁却是直接把他的手拉了过来。
手指搭在皮肤上的触感,如同温玉化雪。
阿玉心下陡然大乱,他连忙躲开,道:“不用了小姐,我自己来——”
却没想到,越颐宁握得格外用力,他轻轻一挣,并未挣开。
他不敢再继续用力,只能僵在那里。越颐宁垂着眼,手指覆着巾帕,轻轻擦过他的手掌。
她为他揩拭去指缝间的泥土,看上去仔细专心,却是在分神注意着阿玉的反应。那人的呼吸不稳,仿佛在忍耐着什么,身形也僵硬得不像话。
动作放缓,她思忖着,心里有了些猜想。
越颐宁擦完一只手才放开他,而阿玉像是寻到了空隙,一下子退后了好几步。
越颐宁面上不显,心底却觉得有些好笑:“你躲我做什么?”
阿玉只是固执地摇头,将手藏在背后:“小姐,你真的不用这样做——”
越颐宁:“你都可以用你的衣袖给我擦手,我为什么不可以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