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笑得前仰后合,秦拓趁机开始和他攀谈,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打听得到消息。
这老头的儿子就在陈府里当差,说陈觥每日回府后便闭门不出,但他老娘今日刚从娘家省亲回来,眼下时辰尚早,待会儿还要去城南看望刚生产的外甥女。
秦拓突然就想起来许县途中,曾见许多流民追着一辆驴车,想将自家的孩子卖出去。当时坐在车内的那位陈老夫人,便是陈觥的娘。
“卖身换药,给哥哥治病……”
街上突然响起哀哀的稚嫩童音,大家闻声看去,看见陈府大门旁铺着一张破旧草席,上面直挺挺地躺着个少年。旁边跪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幼童,双手撑着膝,头上扎着两个圆髻,当中还插着一根草标。
那少年面色苍白,胸脯微微起伏。孩童小小一团跪在那里,抬起一张小花脸,一双黑眼睛湿漉漉的,嗓音发颤:“卖身换药,好给哥哥看病……”
众人立即便围了上去,有人温声询问,有人俯身去探那少年额头。
只见那少年虽闭目昏沉,却生得眉目俊美,纵是一脸病容也掩不住一副好相貌,更是惹人唏嘘。
“可怜见儿的,就你们兄弟俩吗?爹娘呢?”
“小娃娃,你哥哥这是害了什么病?”
“你平日住在哪儿的?”
云眠之前已经得秦拓教过,便拖着哭腔回道:“我们没有爹娘,哥哥带着我讨生活。前几日他突然就病了,大夫说要吃很贵很贵的药才能治。”
“哎哟,这可耽搁不得,怎么都得想法保住命才行。”
云眠抬手抹了抹眼睛,凄凄惨惨地哭道:“哥哥昨晚就死过一次了,刚刚才活过来的,我好怕他再死呀……呜呜……哥哥你别死,我这就把自个儿卖了给你看病……”
躺在草席上的秦拓微微睁眼,乜了他一眼,又重新合上眼皮。
众人嗟叹不已,有心软的妇人已经摸出了荷包,开始往掌心倒钱。
“好孩子,咱们给你凑些药钱便是,何苦要卖了自己?”一位大婶蹲下身,想要把铜板塞进云眠手里。
云眠却将手背到身后,摇摇头道:“谢谢婶婶,我不要钱,我只想卖掉自个儿换药。”
众人面面相觑,正要给他讲个明白,就听吱呀一声,旁边陈府的大门打开。一位生得慈眉善目的老夫人,在丫鬟婆子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云眠探头看,又赶紧看向旁边的秦拓,见他朝自己不动声色地眨了下眼,便一骨碌翻起身,一边朝那边急急地跑,一边喊道:“卖身换药呀,好给哥哥看病呀……”
丫鬟婆子们见云眠突然冲来,慌忙伸手阻拦。谁知这小娃儿灵活得像条小鱼,嗖一下就从众人手下钻过,两条短腿一弯,便已跪在了陈老夫人跟前。
“婆婆,婆婆,善心的婆婆,求求您救下我和哥哥。”
小孩虽然满脸脏污,却掩不住可爱模样,两只眼睛像浸在水里的葡萄,拱着小手一个劲儿作揖。
“哎哟我的心肝。”老夫人慌忙弯腰去扶,“这是怎么了?快跟婆婆说说。”
“我哥哥要病死了,婆婆买下我好不好?”云眠想起自己此时不俊俏,又道,“我不黑的,我很白的,我洗洗就白了,罗刹婆婆看到我就想嗦我那样白。”
陈老夫人顺着丫头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不远处草席上躺着个少年,顿时催道:“走去看看那孩子。”
陈老夫人走到秦拓身旁,见他一副气若游丝状,只看得揪心:“这孩子怎么病成了这样。”又赶紧命身旁的丫鬟,“快,给他们一些钱。”
谁知云眠却像方才那般,背着手摇头:“不要钱,只要婆婆买下我。”
“陈老夫人,这孩子太小,他不懂,只知道要卖身换药。”
“我们刚才给过钱了,他不要。”
……
陈老夫人在众人的七嘴八舌中,听明白了事情经过,沉吟片刻后,道:“这样吧,正好府里有大夫,不如将你哥哥抬进去,让他给瞧瞧?”
秦拓方才嘱咐过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以及他该怎么应对,唯独没有直接将人抬进去这一出。
云眠咬着嘴唇,眼珠滴溜溜直转,支吾道:“婆婆,那,那等我想想。”
他立即在秦拓身侧蹲下,趴在他耳边轻声问:“婆婆不买我,我没法进去,在后门那里给你开门。现在她要让你进去,我要怎么说?”
秦拓听得着急,这不光明正大把我给送进去了吗?却也无法开口,只极轻微地眨了下眼。
眨眼是什么意思?
云眠猜不出来。
“我怎么说呀?我怎么说呀?”
云眠接连小声催促,见秦拓不回应,便手指在他腰间挠了挠。
秦拓差点就跳起来,终是忍住了。
他暗自叹了口气。
众人便看见,那病危的少年突然睁眼,双目涣散地望向上空,接着伸手在面前摸索:“弟弟,弟弟,我好像听见,听见有好心人要让大夫给我瞧……再好不过了,多谢……”
话刚说完,手臂突然垂落,脑袋一歪,又晕了过去。
第47章
陈府客房内,秦拓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云眠踮着脚尖趴在桌子沿,盯着正在伏案书写的大夫。
“小郎君脉象平和,并无大碍。”大夫笔走龙蛇,嘴里对旁边等着的丫鬟道,“许是连日劳累,加上饮食不调,所以气血两亏,晕厥不醒。拿这方子去抓点药,喝上几服就没事了。”
丫鬟拿着药方离开,大夫摸了摸云眠的脑袋,也拎起药箱出了门。待房门合上,秦拓立刻翻身下床,一边去拿云眠背上的匕首,一边低声嘱咐:“你就在这屋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嘤……”
“你得留下替我遮掩,若是那丫头回来了,就说我已经醒了,去了茅厕。这事太重要,只有托付你我才放心。”
“那你快点回来哦,不快点我就要去找你。”
“我知道的。”
陈府并不大,秦拓很快便寻到了主宅。他瞧见一名小厮端着空茶盘从书房退出,便躲在一根廊柱后。待到小厮的脚步声渐远,再闪身上前,轻轻推开了门。
书房内亮着烛,一名清瘦的中年男子身着家常便服,端着茶盏立在窗前。
听到门响,他转头看来,看见了正站在门口的秦拓。
秦拓觉得这人应该就是陈觥,但为求稳妥,还是问道:“你可是陈觥陈县令?”
中年男子一时竟没回过神,只愣愣地点了下头。
直到秦拓迈步进屋,反手掩上门,他这才如梦初醒,喝道:“你是何人?怎会出现在我家中?”
“在下名叫秦拓,大人不必惊慌,不过是想和你说几句要紧话,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大胆!竟然敢私闯朝廷官员宅邸。”陈觥勃然变色,当即扬声喝道,“来人——”
话音戛然而止。
陈觥身体僵硬地站着,秦拓已经立在他身侧,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见陈觥终于不再出声,秦拓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有些疲惫:“怎么遇到的人全都这样?好好说话不行吗?非得让人把刀架脖子上。”
“……你想要说什么?”陈觥强作镇定地喝问。
秦拓道:“陈大人,如今城外有几千流民惦记着您,我来替他们给陈大人问个安。”
陈觥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你个半大孩子闯入我家,就是想给我说这个?”
秦拓眉梢微挑:“难道陈大人觉得,这事还不够要紧?若是他们自己来问安,就不是我这般讲礼数了。”
“既是要找我说事,为何不找门房求见,偏要这样闯入我家,还拿着凶器相逼,这就是你的礼数?”陈觥还被匕首抵着喉咙,身体僵硬地问。
秦拓心道我如果求见,你要见我那才怪了。面上却缓和了神色,将匕首稍稍移开半寸,试探道:“是在下失礼了。陈大人,事关满城安危的体己话,总不好一直这样站着说。不如我们坐下慢慢谈?”
陈觥不语,秦拓便缓缓收回匕首,嘴里警告:“陈大人可别喊人,不然我的匕首肯定比来人快。”
陈觥一脸愤愤,却真的没有喊人,秦拓便去了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陈觥冷哼一声,用力拂袖,大步绕去书案后坐下。
秦拓环顾四周,看见屋内陈设很是简朴。书案上无任何装饰摆件,只墙上挂着一副字,看落款应是陈觥亲笔所书,扶手椅上的皮毛垫子,也是磨损得斑驳脱落。
“你要说什么?”陈觥问。
秦拓收敛了神色,正色道:“陈大人,你每日给他们送吃的,想必耗费了不少。可许县附近就有不少荒废的村落和田地,你为何不将那些田地分给流民,让他们去耕种?这样既能让你省下开支,又能给那些人一条活路?”
“谁让你来见我的?吴岗发那个流民头子?”
秦拓想了想:“你说的人可是个大胡子?”
陈觥瞪着他,他了然地点点头:“知道了,那大胡子名字就叫吴岗发。”又道,“不论是不是吴岗发派我来的,我方才说的也就是城外那些流民想说的,希望大人能将那些荒田荒村交给他们。”
陈觥冷声道:“本官无法即刻答复你。”
“陈大人,吴岗发只给了我一个晚上的时间,我必须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哦?”
“如果大人同意了,那么流民们自然感恩戴德,安分守己,成为许县最守规矩的良民。”
“若本官说不呢?”
“那我恐怕就只能无礼到底了。”秦拓摊手,“只好提着大人你的首级去见吴岗发。”
“放肆!”陈觥拍案而起。
“大人,我也是没办法。”秦拓语气无奈,“倘若杀了大人,那城里的官兵想必也没有打仗的劲儿了,这样一来,就能避免流民强行攻城,双方打个你死我活。而流民们顺利入城,心里头也不会有什么怒气,自然更不会拿城里的百姓泄愤。说到底,用大人一颗头颅,换得大家都平安无事,大人到时候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你——”
“大人小声点,你方才见过我的身法,想必也不愿看到府上仆从白白送命。”少年撩起眼皮,眼眸里是不加掩饰的寒意,“陈老夫人是个善心人,我也不想让她老人家受到半点惊吓。”
“无赖!”陈觥气得又坐了下去,不断摇头:“混账,混账至极……”
但他终究也没再唤人,待到气顺后,人也冷静下来,声音沙哑地开口:“你以为那些都是荒地?其实每一块地都是有主的。本官曾经也想过——”
他忽然顿住,双眼注视着窗外,像是陷入某种思绪,最后颓然摇摇头:“罢了,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陈大人在去年就尝试过把荒地分给流民,结果失败了,让那些无家可归的人,都被冻死在了城墙下?”秦拓低声问。
陈觥像是被突然扎了一刀,身体僵硬,放在案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都捏得发白。
半晌后,他才声音干涩地道:“我是想过分田,但我来许县任上也不过五年,城内那些大户盘根错节,连衙门里的的胥吏都与他们沾亲带故。我虽为许县县令,却命不动手下,处处受人掣肘,所以那些流民的死——”
“你身为许县县令,却命不动手下,所以那些流民的死,你也难辞其咎!”秦拓打断他,见他只垂着头,并不反驳,便又道,“之前的事暂且不提,可现在流民们已经在准备攻城,若是不分田,明日必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陈觥垂首不语,秦拓又轻声道:“大人,其实你也可以这会儿就派人送信去往卢城,秦王就在那里,你说逆贼谋反,秦王必会发兵来援。”
“可是大人。”秦拓微微倾前身,“那些被冻死在城墙下的人,他们的亡灵此时也在看着你,在等着大人做出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