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这会儿他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出尘敛生前说过的话。
他说自己想要得到在意,是爱也好恨也好,任何人的都好,只要是在意就可以了。
闻人声忽然觉得,也许尘敛那时吃下天灵根求死,也是为了恶心自己,希望靠这种方式让自己记住他一辈子。
可是尘敛实在太愚蠢了。
他根本不了解闻人声是什么样的人。
从今天之后,闻人声就会彻底忘记这个伤害过他的人,他不光会走出阴影,跨向十五岁,还会得到同伴和家人、数不清的爱。
这只蓝蝶会在沛雨中重新振翅。
而明天,就是他全新的人生了。
*
“其实还挺帅的。”
和慕望着满天星斗,忽然说道。
闻人声坐在屋顶上晃着腿,嘴里轻快地哼着歌。
和慕侧过头看向闻人声,笑道:“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闻人声这才转过头,笑盈盈地看着和慕。
“因为我就是特别特别帅啊。”
黑夜沉得像漆黑的墨,只有闻人声的眼睛还透出流萤,映到了和慕的眼底。
和慕搀起脸,说:“你不是说要跟那个族长说清楚以前的事情吗?怎么最后只是邀请他来神庙住了?”
闻人声有些赧然地挠了挠脸。
“因为之前一直在埋怨他,觉得他不爱我了,所以才会抛下我。”
他脸上泛着绯红,轻声说道,
“但是现在我又觉得,族长还是特别特别爱我的,他没有做错什么,只是能选择的东西太少了。”
和慕见他这样,实在心软得要命,忍不住掐了掐他的脸颊笑道:
“哟,跟文曲星学了不少嘛。”
闻人声轻哼一声,骄傲地说:“那当然了,我可是每——天都特别努力地温书的。”
和慕“嗯”了一声,把闻人声一缕头发撩去耳后,接着忽然凑近他耳边,小声说:“生辰快乐。”
和慕的气息弄得闻人声耳朵痒痒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害羞道:“……山神怎么知道的?”
他的生辰只来得及告诉过一衿香,还从来没有跟山神说过呢。
和慕弯起眸,说:“我们是家人,我当然会知道了。”
说完这句,他就跟变戏法似地,突然拿出了一枚手串,在闻人声眼前“叮当”晃了晃。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先送点有用的,”和慕拉过闻人声的小手,把手串塞到他手心,“避寒珠,你闭关的时候戴上,不会冷。”
闻人声感到手心传来一股暖意,他神色一怔,低下头看向手里的这枚手串。
借着月光,能看到颗颗莹润的串珠,一子黑中带白,一子白中带黑,如此晦朔相替,翻动起来又是黑白交连,像是细柔的月华流过长夜,十分惹眼。
摸上去也是暖乎乎的,像个手炉。
“哇……”闻人声小声感叹道,“像夜空一样。”
“这样,就算是还你送我木剑的礼物了,”和慕抵住闻人声的额头蹭了蹭,低笑道,“以后这就是我们的信物。”
闻人声疑惑道:“信物是什么?”
“嗯……就是我们彼此拿着它,就永远不会分开,会一直当亲密的家人。”
原来是这么好的东西啊。
那他和山神,已经是永远也不会分离的家人了。
闻人声抓着手串,直接往和慕身上一扑,紧紧地抱住了他。
“最喜欢山神了!”
有了这件宝物,哪怕接下来的日子要去闭关,要和山神短暂分开,闻人声也觉得自己不会那么难过了。
山神的信物就像山神自己一样,会待在他身边,长久地守护他。
闻人声用力蹭了蹭和慕的颈窝,恨不得把整个人都挂在和慕身上,想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有多喜欢这件信物。
蹭了一会儿后,他又停下来,直起腰趴到和慕耳边,小声道:“我偷偷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要和别人说哦。”
“你说,”和慕好奇地凑过耳朵,“我不告诉别人。”
闻人声低头乱捏着自己的手指,嗫嚅道:“你觉不觉得,我这么做……特别残忍啊?”
他顿了顿,用更轻的声音添上一句:“就是,尘敛的事情。”
虽然和慕和闻人敬都没有说什么,但闻人声很清晰地记得当时被当那剑修激怒时的感受,肢体压根不受自己控制,下意识地就把锁着魂魄的瓷罐给砸了。
一衿香教过他,这就是“三思未及已先行”,是冲动,冲动之后做的事情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可闻人声又始终觉得,尘敛的魂魄不应该被人救下来,他也不应该第二次活过来。
万般纠结之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错是对了。
和慕听后,抬手搓了搓他的脑袋,说:“想不明白吗?”
闻人声点点头。
和慕温柔地笑了笑,他点了点闻人声的心口,说:“对错不在天地众生,你只要置心一处,问心无愧,就能无事不成。”
闻人声眨眨眼,他听得半知半解,忍不住露出苦恼的神色。
刚想脱口而出一句“听不懂”,谁料这时,和慕忽然捧起闻人声的脸颊。
“——如果是文曲星的话,大概会这样跟你说吧?”
和慕眸底笑意深深,低声对闻人声说道,
“但我觉得没有那么多弯绕,我认为你做得对,做得好,做得太棒了。”
!
闻人声眼眸亮了亮,他愣愣地看着和慕,木然地开口道:“很好吗?”
和慕理所当然地说:“很好啊,干嘛没自信,你能有这个魄力就已经超过很多人了好不好?”
有魄力,超过了很多人。
那就是……特别特别厉害,特别好的意思了?
“就是、很像一个大侠了,对吧!”
“对啊,当时我吓了一大跳,”和慕夸张地比划道,“唰地一下我手里的剑就飞走了,然后砰地一下,尘敛就没命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哪个大罗神仙下凡来了呢……”
闻人声被和慕逗得咯咯笑个不停,他重新抱住和慕,心里反复想着方才和慕对他说的那几句话。
啊,他特别像一个大侠!
他一直想着,直到月上树梢,直到长空沉夜,一整晚都带着这个甜丝丝的梦。
*
第二日辰时。
闻人声准时跟着和慕来到了后山的那池寒潭前。
今天就是闭关的日子了。
除了他们之外,一衿香和闻人敬也前来这儿送行了,两个人站在不远处,目光齐齐粘在闻人声身上,似乎是想趁着人还没进去多看两眼。
“这笨蛋……”
一衿香不自然地摇着扇子,有些焦躁地自言自语道,
“也不知道教他的学没学会,苍玉到底为什么着急让他闭关?真是……无话可说。”
一旁的闻人敬则是抹着眼泪,他一个劲地冲闻人声招手,嘴里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大概是些想念闻人声的话语。
那边的闻人声也很卖力地在朝二人挥手,他整个人又蹦又跳,使出浑身的劲喊道:
“我要——走啦!”
身旁的和慕纠正道:“哪有走啊,只是睡几年觉而已。”
“哦哦,”闻人声点点头,改口道,“我要——睡啦!!”
和慕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捏了闻人声的耳朵,调侃道:“你倒是听话。”
“我一直都很听话呀,”闻人声歪歪脑袋,问,“那现在我要做什么呢?”
和慕带着闻人声转过身,二人一齐望向那池深不见底的寒潭。
和慕说:“走过去。”
闻人声顿时瑟缩了一下:“不会被淹死吗?”
和慕笑着摇摇头,轻轻往他背后推了一把。
“去吧,我在你身后。”
闻人声摸了摸腕上的黑白串珠,低头望向这池寒潭。
潭水静得像是一块玄冰,周身的白雾带着寒息,隐隐散发出一种带着重量的冷。
它似乎感应到了闻人声体内的灵流,雾水化成数万只手,正努力把他拖拽进来。
闻人声深吸一口气,最后望了一眼和慕,接着就鼓足勇气,踩上了水面。
“啪嗒。”
这水面竟是有实感的,踩下去并不会陷落。
闻人声松了口气,循着灵力的感应一路走到寒潭中心,低头往脚下望过去。
他的目光穿越水面,终于望见了那个模糊的边缘。
“天灵根?”
闻人声小声问道。
话音刚落,眼前天地一倒转。
闻人声瞳孔一缩,连忙回头望过去,山神和族长他们已然不在身后。
四周径直如浸染墨水一般,尽数化作一片死寂的黑,只剩下潭水的涟漪,自他的脚下一圈圈绽开。
“山神?”
闻人声有些慌张地呼唤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