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希平和吉仁达瓦交换了地址,路希平每年都会写一封信过去跟对方问好,就这样保持着简单的联系,以此表达自己的感谢。
“…当然记得。”路希平说,“他去年结婚了,还有了女儿,和妻子开了一家面馆,生活很幸福。”
而路希平已经长大了,甚至已经到了他和吉仁达瓦见面那年,对方的年纪。
魏声洋的表情浮现一丝苦笑。
看到对方频闪的眼睛时,路希平的呼吸忽然停住。他的脑中一串电流跃过,致使他视线开明,想象力开阔,并仿佛,仿佛在他和魏声洋之间,看到了一头温柔的大象。
“我也做过hla配型检测。”魏声洋沙哑道。
…什么?
路希平的心脏一下悬空,他掌心开始发冷,听着魏声洋继续用艰难的语调,解释他口中的“一直”。
“只有满18岁的成年人才可以捐献骨髓。”魏声洋嘴角扯动一丝笑,道,“但是我小时候也做过。你确诊白血病后的第二天,我就去检测了hla配型,结果显示我和你的造血干细胞完全不匹配。”
路希平的主治医生刘主任跟魏宏说,白血病患者即使是痊愈了也会有二次复发的风险。
当时小魏声洋就站在魏宏身边,老爹的手摁在他肩膀上,无声地安抚,并拍了拍示意他没关系。
意料之中的结果而已。
即使小孩配型成功了,也只能说明魏声洋长大了可以捐,现在捐则是不允许的。
得知路希平得了白血病后,路家上下都去做了配型,魏家也是,结果无一例外,大家都不合适。
也有长辈在路过魏声洋时会开玩笑地摸摸他的头,跟他说没事,希平一定会找到合适的骨髓的。
大人们都觉得魏声洋还什么都不懂,眼睛红红的肯定只是因为担心他的好朋友路希平,不想看见路希平生病。
这么多年了,魏声洋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其实他很自责。
非常自责。
如果他的骨髓配型合适的话,路希平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就算当时的他捐不了,但只要他好好活着,那么以后如果路希平面临了二次复发的风险,他也能铿锵有力地为路希平托底。
从出生开始就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要什么有什么的豪门阔少魏声洋小朋友接受不了这样无能为力的时刻,晚上偷偷在家哭还被小叔发现。
魏英喆抱着他,跟他说,尽人事听天命。
尽人事听天命?天命凭什么让路希平这么痛苦?
小魏声洋最后还是咬牙忍下来了,天亮以后他还要去医院给路希平喂饭。
一晃十多年过去。
二十岁的魏声洋看着二十岁的路希平,笑了下:“希平哥哥,你答应我的,不会笑话我?”
“…嗯。”路希平心跳骤停,应道。
“我很害怕。”魏声洋说。
他的眼睛里又只剩下茫然和无措了,垂眸低声道:“我抢你的枕头,抢你的鞋子,抢你的笔、本子、橡皮,所有你觉得好用的东西我才会用。”
“你给我的一切都是最合适的。”
“…可是我却没有给你最合适的骨髓。”
霎那间,路希平仿佛看见他们之间那头温柔的大象抬起长鼻子,发出震耳欲聋的隆隆声。
而他真真切切看见的,是魏声洋重新抬起头后,含着眼泪的、发红的眼眶。
“所以我不敢喜欢你。”魏声洋说,“我不能喜欢你。”
“我必须要和你一样优秀,不然我站在你身边一定会心虚。我的心不敢朝你走得太近,我怕我没有什么能够给你。”
他的脑袋自动格式化了。就仿佛是在童年时留下了一个巨大的ptsd,只是大人们都觉得他年纪小,不懂事,不以为意。
而随着他的成长,身体自发的保护机制让他把这个心结往肚子里压。
时隔多年,它仍然存在。只是要找到它,需要把魏声洋整个人翻过来,让他被这个心结迎头砸中,砸得猛然清醒。
是的,一个种在身体里的“执念”,或者梦魇。
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告诉自己,他怕他没什么能够给路希平。
中学时男生都情窦初开,看片的看片打飞机的打飞机,魏声洋在干什么?他在路希平弯腰的瞬间站起身,用手接住了路希平的呕吐物,并抱着路希平迅速离开教室,去洗手间清理。
路希平骨髓移植后有比较明显的排异反应,皮肤会变干,会紧绷,容易泛红。
魏声洋习惯性帮他撑遮阳伞。
如此种种,早就让他分不清是愧疚,是自责,还是喜欢。
而终于把自己的秘密告诉路希平以后,他像一个擅闯耶路撒冷圣城的恶魔,等待大天使长的审判。
l城街道上的风还是那么冷,冬日的暖阳照在皮肤上没有分毫的暖意。
大天使长路希平忽然抬起手,上前两步,一把揪住了魏声洋的衣领。
两人趔趄几步,直接撞上了suv。
路希平瞳孔不断翕张,震颤着看着面前的男人,拧住他衣领,咬牙切齿:“魏声洋,你这个超。级。无。敌。大。笨。蛋!”
“你是笨蛋吗?!?!”路希平白皙脸上浮现酒红色,赤着耳朵大骂,“那能怪你吗?!…骨髓配型是基因问题,这能怪你吗?!这怎么…能怪你啊?”
说到最后,路希平已经尾音轻颤。
你怎么能这么苛责自己啊?
魏声洋似乎是没料到路希平会是这种反应。他想象过路希平可能会不屑一顾,或者满脸嘲讽,或者质疑他话语的真实性,但没想到路希平骂他是个大笨蛋。
于是魏声洋下意识地一只手扶住了路希平的腰,确保对方不会在激烈的动作中摔倒,才沙哑开口,“…我当年七岁。”
“对那个年纪里什么都不懂的我来说,已经是天塌下来一样的困难了。”
“……”路希平的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痛。
他深呼吸一口气,镜片下的眼睛直直看向魏声洋,漂亮的瞳孔里只剩下无奈。
他保持着揪住魏声洋衣领的姿势,气结到想一口咬死魏声洋算了,最后千言万语也只剩下一句质问,“你,你就因为这个,不敢…”
不敢什么呢?
既然对方都告白了,那他复述一遍,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就因为这个,你不敢喜欢我?!”路希平眼睫毛像落雪般簌簌发抖,眼眶跟着红了。
魏声洋心慌得像一匹长了翅膀飞走的野马,他连忙把路希平摁进自己怀里,轻轻拍着路希平单薄的后背,好言好语地哄着:“…我喜欢你。”
“就因为这个你就不敢…不敢…”
“我喜欢你,希平哥哥。”魏声洋打断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路希平耳边,“我喜欢你。”
“…”
路希平气急败坏地抬起膝盖,顶了他一腿。
“笨到家了你。怎么不笨死你算了?”路希平张牙舞爪地痛骂他。
魏声洋不由得低笑,“是,我笨死了。”
刚才还保持着社交距离的两个人毫无间隙地拥抱在一起,这个怀抱比太阳温暖,让路希平急促的呼吸慢慢地平稳下来,一只手抓住魏声洋的衣袖,蹙眉干瞪眼。
“我不想耍贫嘴了,路希平。”魏声洋轻拍他的后背,低声,“我不能喜欢你吗?可是我喜欢你。”
最简单的四个字,他咀嚼了很多年。
路希平还在气头上,一边心疼一边恼火。
到底谁可以看懂魏声洋的脑回路啊?!
这个神人!
“那你怎么现在又想着说了?”路希平气嗖嗖问。
“我怕你被别人骗走。”魏声洋哑道,“万一我慢了半分钟,就有别人跟你告白了,而你答应试试呢?…干妈说你有交往的对象了。我知道你肯定没有,但我也只是现在知道,万一又有万一呢?”
“就算干妈给你安排相亲对象,别人也不可能有我了解你,真的。这点我可以跟你打赌。反正我赢面很大。”魏声洋大言不惭道,“我对你是一心一意的,希平哥哥。”
“…”熟悉的魏声洋跑回来了。好想揍他是怎么回事。
等路希平回过神,立刻一把推开魏声洋。
魏声洋手在半空中顿住,最后悄悄收回去,不敢乱动。
最亲密的回忆开始消散,气氛又变得有点说不清道不明,尴尬再次缓慢地将两个人包裹。
这毕竟是告白现场。
路希平两手重新插回兜里,紧握成拳。
今天换做是别人和他告白,他一定会拒绝。而这个人是魏声洋的话,路希平有点说不上来地纠结,以至于难以放狠话。
“你为什么准备这样的花?”路希平只好问。
“哦。”魏声洋低头看了看,说,“我想着玫瑰和牡丹都是告白常见的花了,你要是拒绝我,肯定会叫我把花拿回去,或者直接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