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儿里很冷清,偶然遇到几辆车,几个人,所有人都笑容和煦,谈吐从容,可空气中却弥漫着肃穆感。
“这里?你经常来吗?”言怀卿侧过脸问。
林知夏看出她在紧张,笑了笑,讲述说:“我小时候很内向,不喜欢跟人讲话,也不喜欢搭理人,寒暑假姥姥就会让秘书把我接去,让我跟着她学说话。”
“那时候,她工作总是调动,几年就会升迁,我就跟着她从一个大院到另一个大院,院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深,见到的人也越来越多。”
“她还会带我去她办公室,带我一起开会,只要不是特别正式的场合,都会带上我。”
“听得多了,见得多了,那些虚与委蛇的话自然也就会了,遇到大人物,自而然就知道怎么应对。”
她笑了笑,回忆说:“对了,小时候,只要跟着姥姥,不管去哪都会有很多人围在我身边跟我说话、夸我。”
“那时候还不懂,长大了才渐渐明白,其实她们都在有意无意地讨好我。哪怕我一句话不说,她们也会猜我喜欢什么,需要什么。哪怕我谁都懒得搭理,也会得到她们尊重和理解。”
“而且我想做什么,只要提一句,就会有人着急忙慌去安排。说起来,我也算是被所有人特殊对待着长大的。”
言怀卿静静听完。
她想象了一瞬——
想象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小女孩,被包裹在无形的光环与距离里,安静地观察成人世界的样子。
定然很可爱。
定然也很可怕。
她审视了一瞬——
审视林知夏身上和林主任相似的冷感来自哪里。
那是不用调度任何情绪去迎合别人的从容与冷漠,是自小浸润在无声的默契中的锋利与底气。
她也只在偶然间窥到过一二。
她也回忆了一瞬——
回忆第一次见面那天,林知夏眼睛里的害羞,指尖上的紧张,还有她偷偷看向她时的躲闪。
大人物都见得,在她这个小人物面前,怎会如此?
“与身份不符的羞怯和紧张,恰到好处的体贴与懂得,相得益彰的交锋与配合......所以,”言怀卿低头看着两人的脚步,缓缓开口:“林小满,从一开始,我就被你特殊对待了,是吗?”
林知夏眨着眼睛想了想,看向她:“是啊。我很重视见你的每一面,所以,每次见你我都紧张。这么说起来,你也享有特权,享有了我所有的特权。”
而且,独一无二。
言怀卿抬起视线看她,像看令人眩晕的太阳。
一个赤诚美好的女孩,丢掉了所有特权和冷漠,用斯文和礼貌,甚至害羞与温柔,特殊对待了她。
仅凭本能的给予,是最为珍贵的特殊。
她何其有幸,能被这样一颗灵魂如此郑重地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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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差点敲上——全文完。
第165章 傻了
温秘书来接时,午间的阳光正好。
她引着言怀卿和林知夏穿过办公楼侧翼的走廊,推开尽头的一扇厚重木门。
门内并非办公室,而是一间小型的餐厅套间。外间摆着一整套会客沙发,里间则是一张不大的圆桌,菜已布好。
窗明几净,透过玻璃能望见楼下一片修剪齐整的冬青。
空气里有极淡的食物味道,混合着暖气烘出的松木香味。
温秘书请她们稍坐,片刻后门被推开。
姥姥走了进来。
与上次在西山疗养院书房里的威严沉静不同,此刻的她,穿着一身质地上乘的深灰色羊绒开衫,里面是熨帖的浅色衬衫,头发依旧梳理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神情柔和了许多,镜片后的目光虽然依然锐利,却多了几分家常的温度。
“姥姥。”林知夏先站起来,语气轻快。
言怀卿也随之起身,微微颔首:“首长好。”
“在家里,不用这么称呼。”姥姥摆摆手,目光在言怀卿身上停留片刻:“坐。等了有一会儿吧?”
“没有,刚到。”言怀卿答得稳妥。
温秘书拉开椅子,笑着打趣:“您再不出来,俩小孩就该把您这儿当景点参观了。”
大家都笑了笑,气氛因这句玩笑松弛了几分。
依次落座。
姥姥坐了主位,温秘书挨着她左边陪坐,言怀卿和林知夏则坐在了右边。
菜是简单的六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式,但用料和火候显然极为考究。
“食堂的师傅做的,尝尝合不合胃口。”姥姥拿起公筷,先给言怀卿夹了一筷鱼腹的嫩肉。
这看似随意的举动,却让言怀卿心头微微一震。
她双手虚扶了一下自己的碗沿,“谢谢首长……谢谢您。”
“跟着小满叫吧。”姥姥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定调,“在家里,没有首长。”
言怀卿抬眸,对上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
她喉头微动,清晰而郑重地叫了一声:“姥姥。”
姥姥“嗯”了一声,算是应下,又夹了颗虾仁放到林知夏碗里,“吃饭吧。”
林知夏嘿嘿一笑,也给姥姥夹了蔬菜,最后望着言怀卿碗里的鱼肚子,酸溜溜说:“在以前,这可是林小满的专属待遇。”
温秘书笑了出来,给每个人都盛了半碗鸡汤,“首长今天确实破例了,不怪小满吃醋。”
姥姥没接这话茬,慢慢喝了口汤,聊家常:“这次来,是录节目?”
“对,十三套的《梨园风华》。”言怀卿点头回答。
“什么时候播出?”姥姥又问。
“台里通知说,暂定在下周五晚上。”言怀卿严谨回答。
“我看过这个节目,很不错。”姥姥会意一笑,“是打算靠这个节目重新回归大众视野?”
言怀卿搁下筷子,坐直些:“是,沉寂了太久,是时候亮相了。”
她答得坦诚,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图,但也没刻意强调什么。
“院里呢,都还把控得住吗?”姥姥的目光透过镜片,带着审视,却不压迫。
“调查组的工作已经在收尾了,院x里风气清朗不少,一团的排练也没耽误,大体上都很顺利。”言怀卿回答。
姥姥听了,慢慢咀嚼着一口米饭,未置可否。
片刻后,她转而道:“风气清朗是好事。不过,一个班子,最怕的不是外头的风,是里头生了嫌隙,拧不成一股绳。”
这是什么意思?
指责她在院里搞内讧?
温秘书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吃饭。
林知夏稍稍敛了笑容,有些担忧地看向言怀卿。
言怀卿却觉得心头那根弦松了半分。
她听出来了,这不是指责,而是“指点”。在提醒她整顿之后,如何真正凝聚人心,比肃清对手更重要。
也说明,姥姥认可了她之前的动作,且更在意她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她微微吸了口气,声音更沉静了几分:“您说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道理无论在哪都适用。经过这一遭,大家都更明白团结和规矩的重要性。”
她顿了顿,稍稍抬眼,“风波的起因,确实是院内的嫌隙。但这次调查,厘清了不少积弊,也给所有人都提了醒。艺术要纯粹,班子更要团结,如今雨过天晴,正是齐心向前的时候。”
她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矛盾已经挑明,脓疮必须挤破,接下来就该愈合前行了。
姥姥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吃着。
温秘书这时才笑着插话:“言团长这是要带着大家打翻身仗呢。我听高台长说,这次录节目,怀卿还特意唱了几句《几重山》的片段。戏未上线就敢清唱,看来信心很足。”
这话接得恰到好处,既把话题引向更具体、更积极的实务上,又不动声色地肯定了言怀卿的努力。
要不人家能当秘书呢。
林知夏眼珠子转过来转过去,又学到了。
姥姥听罢,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
言怀卿谦虚一笑:“过奖了。”
饭吃得差不多时,姥姥放下筷子,用温热的毛巾擦了擦手,缓缓开口:“怀卿啊。”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称呼言怀卿。
言怀卿立刻放下汤匙,端正坐姿,“您说。”
姥姥示意温秘书去取蛋糕和礼物,缓缓开口:“今天是你三十岁生日,是个整数,又是重要的人生节点,按理,该给你热热闹闹庆祝一番。可是,我有个视察安排,马上就要飞去福建,时间上肯定是来不及了。”
言怀卿忙接过话:“生日是小事,公务要紧。我能来和您、和小满一起吃这顿饭,已经隆重了。您不必客气......”
姥姥抬手,轻轻打断她的推辞,动作带着久居上位的习惯性果断,“规矩不能少。家里小辈过生日,总要表示表示,一早就备了蛋糕和礼物,你和小满慢慢吃,不急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