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小说网 > 都市 > 夜色名为温柔 > 第188章
  这话林知夏爱听,她做梦都想做言怀卿的关门徒,伸手拉了拉言怀卿的袖口暗示她将错就错。
  言怀卿会意,侧身将林知夏往前让了让,介绍:“阿姨,她叫林知夏,叫她的小名小满也行。”
  林知夏顶着言怀卿学生的身份,乖巧问好:“阿姨你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快进来。”庄姨热情拉着林知夏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朝屋里喊,“阿卿来了,还带了学生过来,瞧这身段样貌可标志了~”
  屋子是老式的结构,厅堂宽敞,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靠墙的多宝格里摆着些瓷器和相框,记录着主人一生的艺术足迹。
  空气中处处弥漫着独属于老房子的安稳气息。
  老师年逾八十,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正坐在窗边的藤椅剪纸花,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她闻声抬起头,目光依旧有神,落在言怀卿身上时温和许多,随即又看向林知夏。
  “老师。”言怀卿恭敬地唤了一声。
  “老师,您好。”林知夏也跟着喊人,心里有些紧张。
  “进来坐。”老师开门见山夸奖起来,眼神里满是赞许,“巡演的录像你庄姨都拿给我看了,声势很大,绍城这一站,尤其好,谢幕也用了心思,不张扬,却把该有的礼数、情分都走到了。”
  “是团队一起努力的结果。”言怀卿态度谦逊。
  庄姨去倒茶,老师分别递了个橘子给两人,转而问林知夏:“跟着她学几年了?都学了哪几场?登过台吗?”
  林知夏看了言怀卿一眼,胆大包天回答说:“没学多久,只学了几句折子戏。”
  “哦?学的哪出?”老师似乎来了兴趣。
  “《红楼梦》里的一段,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林知夏手心微微握出汗意。
  真正的泰斗面前,她也敢张口就来?
  言怀卿心口紧了一下,将剥好的橘子一半递给老师,一半递给了林知夏。
  老师点点头,吃了一牙橘子,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喜欢戏文里的什么?”
  林知夏想了想,谨慎回答:“喜欢里面的至情至性。觉得戏台上把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都演出来了,含蓄又热烈。”
  这个回答让老师很满意,意味深长地说:“是个有灵气的。”
  言怀卿嘴角微弯。
  林知夏也暗暗的得意。
  不过该来的总归会来,老师放下橘子,坐直些:“你唱几句,我瞧瞧你这身段和唱腔。”
  眼看要露馅了,林知夏悄悄肘了言怀卿一下。
  言怀卿还没见过敢在老师面前大言不惭、信口胡诌的,也不搭理,慢条斯理剥橘子上白丝,等着看热闹。
  老师见林知夏迟迟不动,眼角的笑纹加深,却也不催,只端起旁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林知夏知道躲不过去了,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厅堂稍宽敞些的地方,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
  言怀卿坐在一边抿唇浅笑。
  老师放下茶杯,没点评唱腔和身段,反而问:“知道这句‘刚出岫’的‘岫’字,是什么意思吗?”
  林知夏怔了怔:“山的意思。”
  “这句的‘岫’,是指山穴,山洞。”老师缓缓解释,“轻云出岫,说的是林黛玉刚从幽深之处来,带着空灵之气,和不食人间烟火的姿态。唱的人,心里得先有那座‘山’、那片‘幽’,才能带出那份‘轻’和‘灵’。”
  她目光温和地看向林知夏:“你心里有这座‘山’吗?”
  这......
  还真没深究过。
  林知夏脸颊一红,耳尖滚烫,认错态度十分端正:“老师,我心里没有。我错了,我不是言老师的学生。不过她心里有‘山’,很高,很幽,我羡慕的很,所以才大言不惭、滥竽充数的。”
  “看出来了。”老师看向言怀卿,见后者正垂眸憋笑,也跟着笑了两声,“她一进来,我就看出来了,她看你的眼神,就不是学生看老师。小丫头想在你身边多待待,这点心思,我年轻时也见过。”
  她没再继续考校林知夏,对她摆摆手:“能看见别人心里的丘壑,也是造化。坐着吃你的橘子吧。”
  林知夏如蒙大赦,乖乖坐回言怀卿身边。言怀卿顺手把橘子重新送到她手里。
  庄姨端了茶来,大家围在一起聊起了家常,问了言怀卿家的老宅需不需要修缮,还有她肩膀的伤。
  言怀卿一一答了,语气是林知夏很少听到的,带着小辈的恭顺与依赖。
  庄姨还拉着林知夏的手问长问短,知道她是《几重山》的作者后,更是高兴,说自己也看过这本书,还让她签名,气氛渐渐融洽。
  茶过两巡,老师才缓缓切入正题:“这次回来,动静闹得不小。绍城文旅那边,很给你面子。”
  言怀卿捧着茶杯:“是大家捧场,也是…运气好。”
  老师哼笑一声,问得直接:“望月要去二团的事,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知道瞒不住,这不是来了吗?”言怀卿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很轻:“院里只是有意向,还没最终定论,我想着先看看情况。”
  “看看情况?”老师放下茶盏,声响清脆,“看看情况,就是由着外面风言风语拿捏你们?”
  “没有那么严重。”言怀卿起身给她续茶。
  等她坐下了老师才开口,目光如炬:“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心里那点弯弯绕绕,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这次巡演一站比一站声势大,搞出这么大动静,也没能影响院里的决策,想做什么就做去吧,不用顾忌我。什么师承,什么荣誉,你三十岁了,可以唱你自己的派,走你自己的路。”
  老师说着,目光掠过墙上那些泛黄的获奖证书,最终落回言怀卿身上,带着洞察世事的清明:“我年轻的时候,也被人拿‘气量’、‘重任’这些话架着走过。可一旦被架得太高,绑得太紧,就走不动了。”
  她微微前倾身子,苍老的手轻轻拍了拍言怀卿的手背:“一团大了,不受控了。院里要名要利要政绩,少不了起冲突,现在容不下,以后的每一天,也都容不下,难不成处处受人辖制。”
  言怀卿望着老师清癯坚定的面容,点点头:“我明白,老师。”
  吃过午饭,听老师和庄姨讲了一下午从前,离开时已是夕阳西下。
  青石板路被染成温暖的橘色,载着游客的乌篷船穿梭在八字桥下。
  两人并肩走在悠长的巷弄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老师虽然退休多年,但院里的事心里跟明镜似的。”林知夏轻声开口,打破静谧。
  言怀卿点点头,回想起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老师年轻时路走得很坎坷,也经历过多次大起大落和人事变迁,所以比许多人都更通透。她艺术追求上极致,但生活和人性,看得很宽。”
  “还给了我一个下马威。”林知夏林知夏手指一勾弹了下她的手背。
  言怀卿侧首看她:“你还好意思说。大言不惭说自己学过戏,你怎么敢的?”
  “怎么不敢?”林知夏回头看了眼老师家的门楼:“老师很给我面子好不好,都没有直接拆穿我,庄姨也很喜欢我。”
  言怀卿故作严肃地睨她:“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要是换作以前,这么信口开河、态度不端的学生,早就被打手x心了。”
  “有没有可能,”林知夏微微歪头:“老师看出来是你在纵容我,所以才留了面子。”
  “纵容不至于,”言怀卿的脚步不疾不徐,裤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戏台上未唱完的尾音:“我就是想看看你会怎么表演。”
  林知夏故意撞了下她的肩膀:“所以,你就坐那儿慢条斯理地剥橘子,憋着笑看我的笑话。”
  言怀卿仰头回忆片刻,浅笑说:“某人一进门就默认自己师承言怀卿,却端了个小生的架子,唱了句尹派的腔。表演过于拙劣,没眼看,真心没眼看。”
  “是哦。刚唱的那句是苏老师教我的,我应该唱后面林妹妹那句的。”林知夏恍然大悟,后知后觉地难为情起来,拿手挡了挡脸:“这也太丢脸吧。”
  “倒也不算全无是处。”言怀卿指尖轻轻拂过巷边探出的白花,眼尾笑意掠过:“至少那句‘刚出岫’,你唱出了新解。”
  “什么新解?”林知夏好奇凑近。
  “旁人唱的是云出幽岫,”言怀卿低头,捻着小白花在指尖转圈,“你唱的——是小螃蟹出洞,横着就来了。”
  林知夏回想起自己刚才得同手同脚的模样,顿觉大囧,后退一步往路边一蹲,脸埋在胳膊里不走了。
  这脸,不丢则已,一丢就丢到宗师面前。
  也是没谁。
  言怀卿走出几步,发觉身侧无人跟上,回头就看见林知夏蹲在河边,整个人缩成个委屈的团子,只有耳尖蹭蹭窜着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