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悄悄瞥了主驾驶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言怀卿手指依然跟着节奏轻敲方向盘,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没记错的话,这话你喝醉的时候跟赫喆也说过,还有你的新搭档停云,还有...”
生日歌还在继续,听多了也没那么尴尬了,话题兜兜转转的,从不在一个人身上停留,也没有输赢。
半小时后,车子驶入戏剧学院的大门,雨势又大了些。
言怀卿将车子停稳,从后备箱取出两把伞,一把递给苏望月,另一把则撑在林知夏头顶。
“我自己来......”林知夏刚要接过伞柄,言怀卿已经微微倾身,将她半护在伞下。
正式场合不好说笑,三个人边走边问路,顺利找到了艺术学院的排练厅。
门上贴了指示,一间考场,一间候场,空间很宽敞,考生们都已经提前到场核对了身份信息,此刻正在抽签决定面试顺序。
接待她们的是表演系的方老师,握手打招呼后,引着她们朝考官席走去。
面试现场提前几天就已布置妥当了,考官也已陆续到场。
考官席的左侧是考务人员的位置,负责引导考生进出考场,控制面试节奏,收发评分表、考生资料等工作。
右侧是技术保障人员,配合考生播放伴奏,录制考生表演用于存档复审。
言怀卿和苏望月进入后,一一冲大家颔首招呼。
面试重地,闲人免进,林知夏站在门口没进去,言怀卿转身揽过她朝众人介绍:“这位是我的助理,今天负责记录工作。”
林知夏礼貌地向大家问好,方老师示意她坐在左侧考务人员的位置。
空位很多,林知夏便坐在了靠边不碍事的位子上,从桌子上取了纸笔放在面前。
言怀卿时而看向她,笑而不语。
九点整,面试正式开始。
考生们一个个进来,先是自选曲目,然后基本功展示,考官提问之后,可能还会要求面试者进行即兴表演。
都是十四五岁的孩子,大多没有接受过专业指导,唱腔、动作都没那么标准,一招一式,一声一调,庄重又紧张。
考官也不会只看表演曲目的呈现,相貌身段、嗓音条件、方言念白、模仿能力和驾驭能力,甚至悟性,都要综合考量。
表现不错的,侧重提问,了解考生的性格、谈吐、思想。
中规中矩的,会当场出题,着重测试考生的临时反应能力、潜力和悟性。
不适合的,只有言怀卿会直接了当地告知——不适合学表演。
面试进行到第八位考生,言怀卿的眉梢突然挂了霜。
那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唱的是《梁祝》选段,声音发颤,眼神飘忽,动作一板一眼略显程式化。
“停。”只唱了半分钟,言怀卿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切断了空气。
小姑娘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她。
“你的考试结束了。”言怀卿说,没有丝毫情绪。
评委席其她人顿时面露难色。
小姑娘脸涨得通红,嗫嚅道:“我还没唱完。”
“你不适合学表演。”言怀卿说完之后低头看资料。
现场鸦雀无声。
林知夏捏紧了笔,指尖微微发白。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言怀卿——冷酷无情、不留情面,像以前电视选秀节目里最令人讨厌的那一类评委。
小姑娘眼眶泛红,“我已报名三次了。”
“戏曲不止有表演班,还有伴奏、导演、舞台美术等等。”言怀卿语气依旧淡漠,意思很明显了。
苏望月悄悄叹了口气,凑近她耳侧低语:“对孩子温柔点,又不是选专业演员。”
言怀卿头也没抬。
有人哭着出的考场,接下来的几位考生更是战战兢兢。
其实面试是不必当场告知结果的,也不必摆出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审视姿态,更没必表现的这么讨人嫌。
林知夏不十分理解,虽然什么也没记,手心却握出了薄汗。
与言怀卿恰恰相反的,是苏望月,她总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
遇到紧张的考生,会慢慢引导。
遇到喜欢的学生,会夸赞,甚至当场教学几句。
时间充足的话,她还会耐心指出学生优缺点,以及以后侧重改进的方向。
遇到条件优秀的,她还会直接夸唱腔好,身段好,天生的好苗子。
被讨人爱的苏望月这么一衬,边上的言怀卿更讨人嫌了。
上午的最后一个考生十七号登场——是一个短发女孩,站定后深深鞠了一躬,抬头时眼神清亮。
她唱的是《红楼梦劝黛》,嗓音清透,身段虽稚嫩却稳如青竹。
从考官的表情也能看得出,对她很满意,甚至赞许。
言怀卿也不例外,指尖伴着节奏轻点在桌面上。
苏望月最夸张,眼睛里闪着光,孩子唱一句,她点一下头。
一曲唱完,女孩静静站着,呼吸平稳。
“为什么学越剧。”言怀卿先开口。
“喜欢。”没有多余的表达,声音不卑不亢。
言怀卿盯着她看了几秒,再没说话,提笔记录了什么。
其她考官又陆续问了几个问题。
“考虑学小生吗?”苏望月不合时宜地问。
其她考官当场笑出来。
林知夏转头,正好撞上言怀卿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好看,只不过,看过她眼中的冷酷与淡漠,就觉得没那么含蓄朦胧了。
上午场的面试结束,大家相继走出考场,隐约有抽泣声从走廊、楼梯口和候考室传来。
林知夏收拾好纸笔,默默跟在言怀卿身后。
走廊里,那个八号小姑娘还啜泣,她的家长一边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一边鼓励她。
言怀卿目不斜视地从她们身边走过,苏望月试图去安慰,被拦住了。
林知夏低着头,心口酸涨得厉害。
午休时间,三人去食堂吃饭,林知夏和言怀卿同乘一把伞,却没跟她说话,不是不敢,也不是不想,是没想明白。
打好饭菜,苏望月一坐下就开始吐槽:“你今年吃枪药了?往年也不这样啊,怎么突然这么冷酷无情?”
“不适合就是不适合。”言怀卿慢条斯理地吃着饭,没做更多解释。
林知夏悄无声息吃饭,不干涉,也不插话,依旧在思索。
苏望月到底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又提醒:“今年报名的人是多些,有筛选的空间,可孩子都是一张白纸,现在不行,以后还可以塑造,你下午别这么没轻没重了。”
言怀卿余光看了林知夏一眼,抿了口汤,放下筷子。
“八号,宋微澜,第一年来,我什么都没说。第二年来,我暗示她报别的专业。今年,她又来了。”
“十一号,韩语慧,今年是第二次报名,她x条件中规中矩,但她自己不想学戏,是被家长的爱好裹挟来的。”
“十四号,高冉,声线适合小生,但个头比同龄人小了一截,资料显示她的家长也不高。”
“还需要我一一罗列吗?”言怀卿冷冷问。
苏望月愣住了,筷子停在嘴边。
林知夏抬起头,目光落在言怀卿清冷的侧脸上,她冷静理性,眼神锐利,与平日里的温柔的模样截然不同。
“你...”苏望月放下筷子,“你记得每一个考生?”
言怀卿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依旧是那句话:“不适合就是不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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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每天都好困啊,也没有女人爱我,写的文字都干巴巴的,一点都不水灵。
第74章 要不
午休在办公室休息,大家没怎么说话,下午的面试继续。
雨势渐小,窗外的天色却愈发阴沉,排练厅里亮着灯,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格外清晰。
林知夏坐在原位,目光不自觉地看向言怀卿。
几轮面试看下来,言怀卿还是那个不近人情的言怀卿,苏望月还是那个和颜悦色的苏望月。
只是林知夏跟上午时完全不一样了,没了新奇和紧张,也没在被言怀卿吓到,她成了纯粹的旁观者。
她会带入考官,跟着她们的思路去审视每一个面试者,先看脸盘、眉目,再看身段、气质,从唱腔,到表现,她会自己在心里悄悄打分。
她也会带入考生,跟着她们一起思考面试官的问题,跟着她们一起聆听面试官的评价,然后跟她们一样紧张地揣度面试结果。
她也会去审视和带入言怀卿,试图从她的角度去观察台下的考生,为她的行为找寻合理性。
当然,她也会抽离出来,站在上帝视角,来审视眼前的一切。
那些年华正好的少年,像货品一样被挑肥拣瘦、品头论足,她们过早地直面了这个世界的残酷。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面试官,看似掌握了别人的命运,实则也被无形的规则和市场需求所束缚,各有各的考量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