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当是什么,果然是少女怀春。
他也看向圆月,问道:“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
“不知道啊,感觉就是这几天。”
“本大夫倒觉得,已经半月有余。”叶若英轻笑一声,“我再诊一诊,你心里想的是不是一个,和你年纪相仿、相貌俊逸的少年郎?”
花明也一个翻身起来,侧卧着看向叶若英:“你怎么看出来的?”
“望闻问切。”
叶若英还是躺着:“一回来就念叨,生怕人不知道。”
花明也压低声音:“我只和你一个人说过。”
“好,大夫会保护患者隐私。”
叶若英懒洋洋地笑道。
“我问你这是为什么,别东拉西扯,赶紧回话。”
叶若英撑着身子坐起来,虚虚作揖:“回少主的话,你可能害了相思病了。”
花明也往后一缩,摁碎了一片瓦:“什么相思病?”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叶若英叹一声,重新躺下:“吃饭想他,睡觉想他,看星星看月亮更想他,这便是相思病了。”
“确实是美人……”花明也嘀嘀咕咕,脸上一红。
“男欢女爱,人之常情。少主也有喜欢的人啦。”
“从小时候第一次见他时,我就喜欢他。”
“那和现在这种不太一样吧,小孩子懂什么呢?”
“有什么不一样?”
花明也凑近,趴到他身边:“你很懂吗?”
叶若英瞥她一眼,抬手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个长短:“比你多懂一点点。你觉得喜欢是什么?”
花明也掰着手指:“想和他说话,想和他见面,想和他待一块儿……”
“有那么点意思,但是最重要的一点你没说——不是想,是'只想'。小孩可以喜欢很多人,男女之爱却万万不能,喜欢只能给一个人。你如果不是眼里只装得下他,那或许也算不上很喜欢,就是有点在意吧。”
花明也皱着眉头狐疑:“真的假的?你怎么这么懂?话本里看来的?话本可当不得真。”
“可能因为,我看月亮的时候,也会想起一个人。”
花明也噎住了。她小心翼翼地去看叶若英的脸色,他敛去了嬉笑,在月光下显得落寞。
表面上他们关系熟络,很能说得上话,实则,关于叶若英过去的所有事,她一桩都不敢问。这是她心里的刺、过不去的红线,她唯恐叶若英也是如此。
叶若英清楚她不敢多问,于是自顾自说下去:“别怕,她还活着。只是上次见面已经是五年前,不知道飘然现在怎么样。”
五年前……
花明也垂下眼帘,那就是他来阆风的那一年。
“飘然……她是武林中人吗?”
“她是顾判的女儿。”
“哦!”
说到顾判花明也就知道了,他是姜元的朋友,有名的大侠。
花明也不清楚这是单相思还是两情相悦,抓耳挠腮地想了半晌,憋出一句:“你想她的话,我可以帮你递信,或者打探一下她是否婚配……”
“没必要。”
叶若英淡淡地打断她:“飘然不会喜欢我的。”
花明也愣住了,然后开始反驳:“怎么会,你这么好,长得又高,人又俊,还特聪明……”
“哈哈哈,谢谢你这么说。但是飘然比我更好,而她最看重的东西,我已经没有了。”
叶若英的声音变得很轻,看向她的视线也变得很柔和:“爷爷说,我生病了。从前我以为来阆风是为了治病,但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知道,这病是治不好的。”
两年了,他第一次说这些事,花明也不是从前的无知小儿,她的心揪成一团,心开始狂跳,鼻尖也冒出汗来。
“……你一直想治好,是不是?”
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悲悯,不知道是对花明也还是对他自己。那对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十分清亮。
“嗯。”
他喃喃细语道:“这些年我一直对飘然念念不忘,可有时我会想,我放不下的到底是飘然,还是飘然喜欢的那个……曾经的自己?”
“……”
花明也咬着脸颊内侧的肉,低声道:“夜深露重,我们下去吧。”
这一夜过后,花明也开始躲着叶若英了。她脑子里装的满是从前的事,想起佐助和鼬,想起自己和叶若英,不知道谁更加可怜。
曾经也是天纵奇才、风光无限,现在却连心上人的心意也不敢试探,离家万里,独自被幽禁在阆风之巅……
如果叶若英恨她,那事情就简单些。可他没有表现出对任何人的恨意,甚至像同情他自己那样同情花明也。
花明也心里乱糟糟地不痛快,她爷爷和大伯都看得出来。正逢时候赶巧,花朔来决定放她出去走一趟。
教主对她说:“武林盟在蜀中比武,选的是江湖新秀,你可以去看一看。”
花明也立刻问:“姜元和叶萍生会在吗?”
花照雪说:“盟主肯定不在,姜元之前数年也不曾露面。如果你去就为找他们生事,我倒是不好放你走了。”
“此言差矣。”花朔来打断他的话,“了却心事是人生头等大事,只要你有办法保住小命,自是能去做任何事。”
他看向花明也:“你爹娘也是在比武中认识的,你且放手去玩吧。带一位护法,看看江湖有无后起之秀。”
于是花明也出发了。
她的心情起初不好,后来随着旅途的风光好起来了。蜀中真漂亮,乱花迷人眼,花美,人更是好看。下至放牛郎,上至世家子,容貌俊俏者皆有之,不过花明也私心比较,他们都没有佐助漂亮。
有护法做伴她脱不开身,来回跑又很累,就没再过去找佐助。一来她有点害羞,自己可能对佐助有非分之想;二来,她也怕频繁过去给人添乱。因为佐助也是很忙碌的。
如果不穿明教的衣服,那没人认得出他们来。花明也混迹在台下看客之中,把上场选手的师门家学、武功路数摸了个门清,近一个月的比赛看下来,得出的结论是,江湖没有后起之秀。
爷爷说得对,她要做好独步天下的准备。
像林带月那样的天才,不知何时才会再有了。
游历完蜀中,她启程回到阆风。爷爷知道武林盟后生里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心里很是高兴。看来唯一一个能打的,已经被林带月亲手解决了。
这时,天气已经渐渐凉下来了。阆风地势高,冷得更加明显。叶若英没有内力护体,要比花明也怕冷得多。她找过去时,他房间里居然已经点起了炭火。
叶若英靠在藤椅上摇着,腿上卧着一只黑猫,修长的手一下一下地顺着毛,白得刺眼。
他照例问候了一下花明也这段时间的见闻,花明也把自己所见所想一一告知,还遗憾道,这次没有见到飘然姑娘。
叶若英轻轻点头,垂眼看着炭火,陷入沉默。
花明也想离开时,他却突然开口:“下个月十九,是我娘的忌日。她葬在洞庭湖边,你能替我去上柱香吗?”
花明也刚抬起的脚定住了。她惊愕地看向叶若英,小心道:“或许,我可以求一求爷爷让你亲自去……”
叶若英闭上眼睛,放松地靠在藤椅上:“我猜舅舅也会去的。”
花明也攥紧剑鞘,闭上嘴。
内心天人交战了一会,她艰难地开口:“你有什么话要带给你娘吗,我帮你烧给她。”
去见姜元的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不懂叶若英此举的意图,但她真的很想见姜元一面。
一路上她走得很慢,走走停停,依稀记起来些儿时师父带她游历的日子。他们也是到过洞庭湖畔的,那时洞庭湖还不是伤心地,没人葬在那里。
她在十九日清晨找到了姜芷的坟墓,已经有人在祭拜了。
冷雨淅淅沥沥,她攥紧油纸伞的伞柄,伞骨上滑落的雨水像珠帘一样,透过它们,她清楚地认出那人就是姜元。
她与师父已经八年未见了。
她停住脚步时,姜元也转过身来。
他和从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那双眼睛还是冷峻,好像能刺破人心,只打这么一个照面,花明也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输。
她开始害怕,手脚冰凉。
“看来你和若英关系不错。”
姜元开口道:“花教主什么时候把他还给我?”
花明也的声音发哑:“等他治好病之后。”
姜元笑了一下,花明也更加毛骨悚然。
她鼓起勇气说:“当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必须亲口问你,我的爹娘非死不可吗?”
她咬紧牙关时,姜元却很突然地说:“你现在长得有些像你娘了。”
花明也攥紧拳头。
姜元继续道:“林带月必须死。”
花明也气得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