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没问白露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根本就不需要多问。
  无论是他之前在外面看到的场景和眼前白露的言行打扮,还是现在在浓重水汽的遮掩下依旧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气,都无一不在表明絮颐现在的情况。
  丹恒心中只剩下了心焦。
  尽管有些不情愿,白露最后还是按他说的做了,蹑手蹑脚地退到卧室门口。
  “丹恒,你要好好照顾她。”留下最后一句话,白露匆匆合上了门。
  丹恒来到浴室门口,没蠢到再重复之前白露的行为,而是没有任何犹豫地直接拆了反锁的门锁。
  担心惊动把守在外面的那些人,他处理门锁的声音有刻意收着,甚至没能惊动浴室里面的人,被开门后骤然清晰起来的水声完全盖住。
  此时此刻,丹恒终于意识到絮颐为什么要选择躲在这里了。
  水声可以遮掩很多东西,例如他破坏门锁的声音,也例如絮颐上药时痛呼的声音。
  女人是背对着他。
  身前的镜子倒映出她低垂的脸,向来漂亮上扬的眼睛此刻红红的还泛着隐隐水光,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住胸口的伤,小心翼翼为自己敷上药粉。
  药也是苏木带来的,为了追求更快的愈合速度被有意地舍弃掉了舒适性,落在伤口处时带来的刺激感很强。
  絮颐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小事上虽然不介意萌混过关,大事上却很要强,更别说她才刚刚在白露面前耍过帅,好好展示了一番自己不怕痛的“硬汉”形象,哪里可能会舍得立刻就败掉。
  哪怕她明知道浴室潮湿的环境不适合上药,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这里,仗着持明的身体素质和白露先前的治疗糟蹋自己的身体——
  眼眸中的怒意更盛了,丹恒缓缓朝她走过去。
  他站定在絮颐身后,从上方俯身贴近她的肩膀。
  浴室的灯恰好就在两人脑袋上,丹恒的这个动作直接遮掉了大部分的光,在絮颐身上落下属于他的影子,巨大的、浓重的,张牙舞爪着将絮颐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丹恒按掉了淋浴的水龙头,开口道:“现在觉得疼了?”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絮颐完全没有察觉到,因为吓了一跳手上药瓶直接没拿稳往下大幅度往下倾倒,在伤口上倒了厚厚一层的药粉。
  强烈的刺激感一次性猛地袭来,痛得她原本还能勉强忍住的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
  丹恒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气什么了。
  他气的是絮颐,气她莫名其妙的牺牲精神,几百年前为了丹枫流血,几百年后为了白露流血,完全不懂得珍惜自己。
  他也在气他自己,气自己在雅利洛- 6号的时候没能控制住情绪,打破了所有计划,逼得絮颐不得不瞒着自己提前离开。
  如果那个晚上他什么都没说,一切都不会发生,絮颐不会提前回到罗浮,也不会恰好有机会成为龙师计划的一部分,更不会为了保护白露受伤。
  或许,他最该后悔的还是喜欢上了絮颐……
  第48章
  丹恒试着设想如果自己当初拒绝了景元的邀请,选择直接回列车,或者和穹一起去金人巷帮忙会发生什么。
  答案毋庸置疑,无论是他还是絮颐或许都会出于避嫌心理躲着对方不见,他们不可能会有继续接触下去的可能,也不可能会造成现在这样扭曲的情况。
  不, 不对, 造成现在这种情况的不是絮颐, 更不是他们的相遇, 是他自己。
  是他太过贪心,既想要从絮颐那里得到她给丹枫的爱,又偏执地想要让絮颐将他和丹枫割开。
  什么都想要,所以什么都得不到。
  丹恒感到一阵窒息。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无论是那个假设他们不曾相遇的过去,还是那个可能什么都将失去的未来,他都不敢想下去了。
  絮颐抽抽嗒嗒的,开了个小口子后完全没法再憋回去的情绪彻底控制不住了。
  她甚至都忘记了心虚,盯着丹恒的眼神是理直气壮的抱怨不满,一副“都怪你”的模样。
  她想把多余的药粉拍掉,却又碍于没有合适的工具不好直接去碰伤口,急得眼眶更红了。
  丹恒俯身,在絮颐幽怨的眼神下掏出身上的手帕将多余的药粉拂去,重新将伤口包扎好。
  他的手艺几乎可以和白露有得一拼,甚至因为更加细心, 整个过程没让絮颐感觉到一点疼痛。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 丹恒才开口道:“抱歉, 我不该说那样的话的。”
  “哪样?”絮颐的表情很茫然。
  她之前被吓到不是因为听见了丹恒说话的声音,而是发现水停于是下意识抬头看了眼镜子,结果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丹恒那张因为背光显得莫名阴森的脸。
  她本来就觉得半夜偷偷跑路不太对得起丹恒, 乍一看到他这副好像恶鬼索命的样子当然会怕得要死。
  重新想起这回事的絮颐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至于丹恒,在发现她其实没听到自己说的话之后他忍不住松了口气:“没事,不用在意。”
  他找了别的事搪塞:“你跟涛然走了之后三月很着急——”
  丹恒简短地同她讲了一遍事情经过和景元的打算,得到絮颐有些局促的回应,然后气氛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沉寂下来。
  丹恒习惯了沉默倒是没怎么觉得不自在,絮颐则别扭到不知道现在该干什么好,尽管只要她想,很轻松地就可以找到合适的话题,再不济也能明知故问一下丹恒的来意,关心一下他是怎么来混进来的、有没有遇到危险。
  但絮颐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担心自己因为习惯了口嗨说出会让丹恒误解的话——她至今都没能弄明白丹恒究竟是怎么喜欢上她的。
  絮颐暗自思忖,心道他总不能是就喜欢轻浮这款的吧,要真是这样的话自己以后就装的正经一点好了。
  絮颐暂且有了缓兵之计,不再犹豫,拢了拢衣服决定先出去再谈其他的。
  外头的白露已经等到无聊抠门了。
  看到他们终于从浴室里出来了,她立刻小跑到絮颐身边。
  绕完一圈没发现什么端倪之后,白露好生给絮颐表演了个什么叫做变脸。
  她叉起腰板着脸:“你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伤现在不能碰水吗?这么简单的道理,三岁小孩都懂!你到底算是哪门子的大人呀!”
  絮颐只能赔笑狡辩:“没碰水没碰水,你看我要是真碰水了的话现在怎么可能这么淡定,早就哭着喊着要你帮忙了。”
  白露将信将疑:“那你自己把自己锁在浴室里干什么?我可两只耳朵都听到了,里面就是有水声的。”
  絮颐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事实上她当时痛都要痛死了,能想到用水声遮掩痛呼都是一时智商爆表了,哪还有功夫再顾虑后面的事。絮颐想不到该怎么把这件事糊弄过去了。
  “我可以替她担保,她确实没有碰水。”丹恒适时出面解释。
  他长着一张诚恳可靠的脸,再加上有那么多此案例在前,白露觉得他的话还是姑且可以信一信的。
  于是她哼了一声,道:“那好吧,既然丹恒都这么说了,我就不跟你计较这件事了。”
  “喂!”明明应该是好事来着,但不知道为什么絮颐就是觉得不爽,抱怨道,“怎么能这样——白露,为什么我说就是狡辩,他说就是真的?”
  白露面无表情,一副要她自己好好反思一下的样子。
  絮颐没辙了,瘪嘴嘟囔:“可恶!我的贴心小棉袄以后再也不是我的贴心小棉袄了!”
  白露对她给自己的定义颇有微词,回怼道:“贴心小棉袄这个词是该用在这儿的吗?再说了,我就算真是贴心小棉袄不应该也是你们两个人的吗?你和丹恒不是那个那个关系吗?”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絮颐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得亏她现在没喝水,不然怕是能当场喷出来。
  内心的小人已经捏起拳头,絮颐暗道白露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明那么多话可以说,怎么偏偏就绕到了这件事上,好死不死地点到絮颐最心虚的地方。
  她以前倒是很喜欢像三月七、穹那样的起哄搭腔行为的,觉得这样可以潜移默化地让丹恒觉得两人关系确实不一般,被她亲一个摸一个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不过现在絮颐可完全不敢了,玩弄纯情少男心是要被制裁的。
  她想不好该怎么回应白露的话才比较妥当,忍不住偷偷瞄向丹恒的方向,就见后者此刻似乎正在出神。
  出神好啊出神妙啊,只要不当场说什么让她下不来台的话,那她就直接当作没听明白糊弄过去就是了。
  于是絮颐立刻开口,趁他似乎没注意赶紧把话题跳过:“好啦好啦,这一回确实是我错了,我积极认错,所以还能不能再继续当小白露最喜欢的人了?”
  白露先是一愣,然后有些扭捏地抓着尾巴小声道:“干嘛突然这么说,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