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家主?”他轻轻柔柔地问。
祝虞:“你先过来。”
髭切依言走了过去,看见祝虞向他伸出了右手。
髭切:“?”
他有点茫然地看了一眼,然后稍稍弯腰,缓慢地把自己的脸凑了上去,脸颊贴住了她温热的掌心。
祝虞:“?”
这次换做祝虞茫然了。
她瞪着这张挨得极近的脸,气笑了一般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脸颊:“我要你伸手把我拉起来,我现在胳膊使不上劲,你把脸凑过来干什么,我又不是要打你。”
“哦。”付丧神老老实实地把手换过去,握住她的手稍微用力,把她从床上拉了起来。
刚一起身,祝虞就因为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肩颈的疼痛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疼得龇牙咧嘴。
髭切看着她,客观评价道:“家主,你的脖子好像有一点歪。”
“别说了……都怪你——你的刀,”祝虞疼得直抽气,“要不是你的刀太大太占地方,我也不会落枕。”
髭切:“唔,对不起?不该这么大?”
祝虞:“……”
越说越怪了好吗。
她觉得自己不仅脖子疼,太阳穴也一抽一抽地疼:“后半句话你可以不说,不要学三日月说话。”
髭切露出有点遗憾的神色:“家主不是也挺喜欢他吗?架子上也有他哦。”
祝虞艰难地从床上下来,扶着自己的脖子单手去翻之前没来得及拿出去、现在正好派上用场的医药箱,试图寻找膏药。
听到这话,她头也没回,理所当然说:“因为他长得好看啊。你会不喜欢长得好看的吗?”
反正祝虞很难说自己一开始入坑和看板郎的脸没有任何关系……
当然了,所谓师父(看板郎)领进门,修行看个人。
之后祝虞的墙头就飞速换成了膝丸,勉强再爱屋及乌算上他哥。其次是各种长得符合她审美点的刀。
髭切笑眯眯的,说出的话却不那么温和:“我不喜欢他哦。”
祝虞无语了:“没说你喜不喜欢他,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他的脸。”
髭切语气依旧轻轻柔柔:“后半句话家主也可以不说哦。”
她不能回头,但莫名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一股凉飕飕的冷感。
祝虞:“……”
行吧,又是你们付丧神之间莫名其妙的攀比心是吧。
她的脖子疼得厉害,懒得再追究他究竟是讨厌人家哪点——明明一个在本丸一个在现世,连面都没有见过一次吧?难道又是什么她不了解的历史渊源吗?
祝虞去卫生间对着镜子给自己贴膏药去了,被她留在屋中的付丧神站在她的桌前,和展示架上不认识的男人们对视片刻。
然后漫不经心地把他们全部挪向了后面,把自己和膝丸的立牌挪到了前面。
做完这些,他心情很好的拍了拍手,自言自语:“家主也说了,她不会只喜欢一个的吧……嗯嗯,你们就算啦。”
又不是弟弟。他在心中嘀嘀咕咕。
祝虞勉强给自己贴好膏药,站在厕所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只要自己把头发放下来,按照摄像头的角度,应该不会发现她贴了膏药,不会影响她的形象。
说到形象……
她拨了拨自己有些挡眼睛的刘海,犹豫自己要不要去修一下刘海和发尾。
但是晚上要通讯诶……要是理发师剪残了,她难道就顶着被剪残的发型和本丸的刀剑见面吗?
可是她的头发也该洗了,脖子太疼了,她现在没法自己洗头,要是去理发店还能顺便洗个头发吧?
祝虞内心开始天人交战,去与不去的选择交替着占据上风。
但正如今天早上落枕不宜出门的预兆被她忽略了一样,在这二选一的问题中,她照样无意识地选择了会对最终倒大霉的事实造成重大影响的那一个。
——祝虞收到了舍友的倾情推荐,但理发店预约排到了下午,于是决定下午的时候去剪头发。
既然要下午要出门,而晚上又要通讯来不及做饭,那选择在外面吃也是很正常的吧?
既然出门了,而她过不了几天就要开学,所以最后逛一下超市、补充一下生活物资,那也是很正常的吧?
既然选择绕道去超市购物,那回来时电动车电量不够、速度接近龟速,那也是很正常的吧?
既然快到通讯时间了,那祝虞把钥匙塞到髭切手里、让怎么说机动都比她更高的付丧神先一步回去把通讯打开,那也是很正常的吧?
如此一环扣一环的“正常”选择,最终将祝虞悲剧地送到了那扇紧闭的家门,以及手握半截钥匙、无辜看着她的髭切面前。
她看着那截断在锁眼里的钥匙残骸,又看了看髭切手里那半截,感觉一股凉气从脊椎骨窜上来,眼前甚至有点发黑。
“我错了,”祝虞顺着今天发生的事情一路往上捋,喃喃自语,“我今天出门应该看一下黄历——不,我就不该出门——昨天也不该带你看鬼片。”
这样她不会半夜睡不着去找髭切要本体刀,也不会因为睡姿问题而落枕,也不会因为落枕而选择出去理发顺便洗头,也不会因为出门而发生一些事情,最终兜兜转转迟到通讯。
祝虞觉得她今天晚上一定不会再做噩梦,因为她的怨气已经比女鬼还重了。
开锁师傅说就算是最快也需要半个小时才到,在祝虞承诺加价后,他保证二十分钟到。
二十分钟后,开锁师傅果然精准踩点赶到,又花了十来分钟搞定那把被“重创”的锁。
当房门终于打开的那一刻,祝虞几乎是热泪盈眶地冲了进去,连鞋都来不及换的就冲向了卧室,手忙脚乱地把通讯器打开。
她根本来不及调整什么角度光线,输入坐标时手指甚至都在颤抖,直到通讯器的光闪了闪,在她卧室的中央投出一块影幕时,她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瘫坐在自己屋中的地毯上。
九点二十五分。
本丸大广间的气氛凝滞如水,几乎让人完全无法呼吸。
膝丸攥着手,甚至连指尖深深地陷入掌心也丝毫感受不到疼痛一样,只是执拗地盯着长久没有光亮的通讯器。
他听到有刀小声地问:“主人……是不想见我们吗?”
“不会的!”立刻有刀喝止了他的话,“主,主只是临时有什么事情……她答应过我们,不会离开的。”
可真的是这样吗?
膝丸心想,她就像是根本无法抓住的风,整整八年,有时候会让他们觉得会在本丸长久停留,可有时候却冷酷得好几个月也不出现。
他们甚至无法去找她,因为根本就从未得到过。
家主真的……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麻烦,所以就连通知他们,也无法做到?
可他又想起来上一次通讯时家主没有解释的问题。
兄长在现世,与家主在一起。为何他们都没有出现?是……兄长又做了什么吗?
他的心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担忧撕扯着:一边是对家主安危的极度焦虑,另一边则是对兄长隐隐的、不愿深究的复杂情绪。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他无法阻止家主的去留一样,他也无法干涉时空另一端家主的决定。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任由自己的幻梦像是每日早上的苏醒一样,在他清醒时就化作抓不住的风,从手中溜走。
他恍惚着,几乎要看不清眼前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只觉得听到了耳边传来的,像是嘈杂的声音。
他被推了一下。
“膝丸殿,家主在叫你呀!”一振短刀兴奋地把他推到了影幕前面。
膝丸:“……什、什么?”
他茫然地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没有在做梦。
因为梦里的家主从不会距离他这么近。
近到膝丸能清晰地看到她额角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的发丝,以及那双因剧烈奔跑和焦急而显得格外水润明亮的眼睛。
影幕画面很是歪斜,像是被她单手拿着,随着她喘不上来的呼吸还在细微颤抖。
和上次像是松枝上的雪,清冷从容却极有距离感不同。
此时的她狼狈得惊人,却又鲜活生动得耀眼。
他听到她说:“对不起大家,刚刚出了一点意外,不好意思,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