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绞尽脑汁地思索。
  实话说她完全没想到仅仅是打了一架,对方就能发现这么多东西。他都这样说了,那之前准备的“只是简单学了学”、“老师?没有老师,就是跟着视频自己练习的”这些借口就都用不上了。
  不过,正所谓车道山前必有路,事情离谱到一定程度,自有人擅长脑补。
  还没等祝虞想出理由,张教练盯着他们两个,不知瞧出来什么,忽然灵机一动:“我听说日本确实有些传承数百年的古武道家族,极其低调,恪守传统,几乎不与外界交流——莫非髭切先生出身这类家族?”
  祝虞:“……啊?”
  不是,这又是什么剧本?
  她晚了一步,因为张教练已经兀自脑补了全套剧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盯着髭切的目光仿佛看透了一切真相的智者。
  这个年轻人,大概是日本某个古老剑术流派的继承人,从小被严苛到不近人情的传统所束缚,日夜苦练,悬梁刺股般修行才有了如此超乎同龄人般的实力。
  他为何来到中国?
  废话,肯定是厌倦了家族里那些老古板的做派,为了追求真正的自由,反抗那压抑的命运,才远渡重洋而来!
  而他如此厉害,却还愿意屈尊来这小小武馆体验……这绝不是炫耀!
  张教练眼睛越来越亮。
  他一定是为了博采众长、兼收并蓄。等他神功大成之日,便是他回归日本,一拳……不,一刀斩碎所有腐朽老头的偏见、喊出一句“莫欺少年穷!”、继任家主之位走上人生巅峰之时!
  张教练顿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之前想不通觉得奇怪的地方在这个剧情下纷纷迎刃而解,变得万分合理。
  张教练今年三十出头,上学时为了学业放弃自幼学习的刀术改学剑术、大学毕业后为了生计放弃精钻武艺选择教授武术表演、再后来顺从长辈要求,成了工资不高但“稳定体面”的兴趣班老师。
  这些年的种种退让放弃是他梦醒时分的无限遗憾。
  他本已做好了庸庸碌碌过一辈子的准备。
  ——但是今天,他看到了曾经那个没有为生活让步、在祖父刀下不服输大喊“再来!”、热血执拗的自己。
  张教练看着笑眯眯的金发青年,甚至还觉得他一定是因为血统不正所以备受家族歧视,越发有一种替不公者证道、为欺压者抗权的豪迈热血!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不再是单纯的武馆教练,而是成为了某个热血少年漫里,主角在异国他乡遇到的第一个武艺上的贵人、导师、挚友!
  他肩负着帮助这位落难天才重回巅峰的重大使命!
  他被某种冲动牵引,伸出手“梆梆”地拍着付丧神的肩膀,语气愤慨:“别担心髭切兄弟,我一定将我会的技艺倾囊相授!虽然我这点三脚猫功夫肯定不是你对手,但至少也能帮你磨砺技艺,祝你实现梦想!”
  怎么连兄弟都叫上了?
  祝虞大为震惊。
  祝虞百思不解。
  她欲言又止,好不容易整理好思绪想要按照自己刚刚紧急想出来的借口解释一下,谁知刚刚冒出一个“我”的音,就被张教练大手一挥打断了。
  “不用说了,我都懂。”他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表情。
  祝虞:……你又都懂什么了啊!
  不知为何,似乎自从髭切来到现世后,祝虞越发感觉自己相处了二十几年的同种族人类们变得奇奇怪怪起来。
  难道付丧神的磁场还能影响到这种地步吗?
  总不能是灵力干扰没有灵力之人的感知,为了不让他们发现付丧神的异常、所以故意干扰其他人的想法往更加离谱的方向猜测吧!
  张教练知道髭切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有些事情也不必说出来,总之就是他用一种怜爱(?)的目光注视着付丧神,跟他又去另一边对练去了,留下坐在凳子上生无可恋的祝虞。
  值得一提的是髭切本来还想对祝虞说些什么,但心中燃起熊熊斗志的张教练手劲大到惊人,他没办法用不伤害他的办法挣脱,只好顺从地被拉走了。
  趁着休息时间来各个训练室转场的助教小姐姐走进来,发现抱着背包一脸超脱世俗的祝虞。
  她例行公事地微笑询问:“祝女士,您觉得体验课怎么样?”
  祝虞幽幽吐魂:“我觉得剧本挺有意思的。”
  助教小姐保持微笑:“?”
  嗯?你们上的不是剑术课吗?
  -
  漫长的两小时体验课结束,在询问髭切感受,得到一句“教练是个好人哦”的回答后,祝虞还是续报了课程——走的是张教练大手一挥给出的内部打折价。
  这个初见外表彪悍而沉默寡言的东北男人站在武馆的门口,一手拍着髭切的肩膀,一手在祝虞的手机上存下了自己的电话。
  “祝小姐,”他警惕地说,“如果有不怀好意的人来纠缠你们,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我绝不让他们欺负了你和髭切兄弟。”
  祝虞已经大脑宕机想不出这又是什么剧本了。
  她有气无力地吐槽:“谢谢教练的好意……但是,我应该要先报警吧……”
  “嗐,警察赶来还要时间。我也住在附近小区,有事尽管打电话,咱们是朋友,髭切兄弟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不要不好意思!”
  张教练如此说道,背手离开时姿态潇洒帅气。
  祝虞:“……”
  她站桩一样站在武馆半天没动,直到髭切戳了一下她的胳膊。
  祝虞转头,张口就来:“怎么了?让我现在带你杀回日本解救被囚禁的弟弟夺回一切吗?”
  髭切:“?”
  祝虞:“……”
  她双手合十:“私密马赛,你要说什么?”
  髭切歪了下头,示意她去看旁边:“那是什么?”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群小孩带着家长围着一个移动摆摊车,很是热闹的样子。
  祝虞踮起脚看了几眼,发现这是一个卖糖葫芦的商贩。
  这附近有很多兴趣班补课班,小孩出没多的地方这些甜食摊自然也不少见。除了卖糖葫芦的商贩外,祝虞还看到旁边有几个卖鲜榨橙汁小蛋糕的摊位。
  看都看到了,想到付丧神大概也没吃过冰糖葫芦,祝虞干脆也就一人买了一串回来,递给付丧神:“大少爷,请用。”
  髭切问她这是什么,她说:“这叫冰糖葫芦,你可以把它理解成苹果糖,都是在水果外面裹上一层糖。”
  髭切尝试地咬了一口,嚼嚼嚼。
  祝虞拿着冰糖葫芦的木棍,观察着他的表情:“酸吗?”
  其实她这句话问得很没有必要,反正都要自己亲自来吃。但她和朋友一起出门如果买了同样的食物,无论是她还是朋友都会先顺口问一句口感如何,得到朋友评价有了心理准备后才会动口。
  髭切沉思:“甜甜的。”
  祝虞放下心来,张嘴咬下半个冰糖葫芦。
  嚼嚼嚼——
  祝虞:“……”
  她慢慢停下了咀嚼的嘴巴。
  这回是髭切看着她,然后带着笑容客观评价道:“家主被冰糖葫芦咬了一口吗?”
  被山楂酸得眉头打结的祝虞捂着嘴巴,凶巴巴地瞪他一眼:“你故意骗我?”
  髭切无辜:“的确和苹果糖一样甜呀。”
  祝虞不是很相信他的话,她怀疑这振白切黑的刀在报昨天晚上骗他吃辣的仇。
  髭切微微眯了眯眼眸,证明般地又低头咬了一口。这次他咀嚼很慢,祝虞观察也更加仔细,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的表情波动。
  看着看着她又开始怀疑自己,难道真的是只有我的这串冰糖葫芦最酸?
  髭切看着她狐疑的表情,想了想,忽然用空余的一只手攥住了祝虞拿着冰糖葫芦的右手手腕。
  忽然无法动弹的祝虞:“?”
  她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付丧神低下头,飞速地从她手中叼走吃剩一半的山楂。
  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得迅速又轻巧,只依稀辨得尖锐虎牙咬在半截殷红果肉上,齿痕微微下陷,而唇瓣分毫没有触碰到剩下的山楂。
  他敏捷得像是只抓了鱼转身就跑的猫。
  祝虞看呆了。
  反应过来后:“这是我的山楂!”
  髭切将自己的那一串递过来,亲身对比后给出结论:“只要尝一下就知道酸不酸啦——家主的这个有一点酸。”
  祝虞看着面前的冰糖葫芦。
  如果是荀芝对她这么说,她还真就不信邪地去咬一口尝试一下了。但说这话的是髭切,虽然是付丧神,但他是个男的。
  祝虞干巴巴说:“你自己吃吧,我不吃。”
  髭切:“嗯?不是要尝一下我的酸不酸吗?”
  祝虞恼怒:“不尝了!”
  髭切只好遗憾收回冰糖葫芦。
  于是直到两人回了家,祝虞也不知道付丧神吃的第一口山楂到底是酸还是不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