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茫对吃食的要求向来非常低,虽然碰见真正的美食也能立刻分辨出好来,却谈不上有任何细致的品味。但眼前这些菜他尝第一口就能尝出来,味道和普通人家的家常炒菜完全不一样,味道完全就像是出自星级酒店的大厨之手。
傅存远心思基本都放在陆茫身上,他留意到后者吃得比平常要多一点,于是问:“好吃?”
似乎是被发现后有些不好意思,陆茫不明显地顿了两秒,紧接着才回答说:“好吃。”
“那多吃点,”傅存远说着,扭头像是闲谈般跟坐在主位的爷爷说,“看来康叔宝刀未老,厨艺不输当年啊。”
康叔就是傅家的主厨,退休前在丽华大酒店做行政总厨,后来退休了也闲不下来,刚巧他又和傅老爷子算是相识多年,对对方的口味一清二楚,便干脆应傅越戎的邀请来给傅家当私家厨师。
“喜欢的话以后多回来吃。或者你钟意吃什么,也可以同阿康讲,下次他叫厨房提早准备。”傅老爷子闻言,笑眯眯地对陆茫说道。
他这幅笑眯眯的模样像极了傅存远……或者说,是傅存远像极了他。
而且不仅仅是傅存远,傅家的兄弟姐妹三个身上似乎都能或多或少地看出傅越戎的影子。
面对这句包含着认可意味的话,陆茫几乎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就在他思索着是否需要再客套一句时,坐在旁边的傅存远抢先一步开口,对他说:“以后想回来就告诉我,我跟你一起回。”
这段饭吃得比预想的要轻松愉快,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倒真的只是一家人趁着过年坐下聊聊天,吃顿饭。
饭后,傅存远拉着陆茫,说带他在家里到处转转,当是散步。
二月中旬的气温稍微回升,却仍然谈不上暖和,两人手牵手,趁夜色漫步在半山的花园里,听着山脚下的阵阵潮声漫上来。
“嗱,你看,”傅存远指着不远处的一幢别墅说道,“这栋没灯的是船王丁家的物业,他们家十年前已经举家移民,定居海外了,所以房子就空了下来。不过丁家有个女儿,早年为了同社团大佬拍拖结婚跟家里反面,断绝关系,现在还在港岛。然后再往上那栋建筑,就是被树遮住了一点那栋,那是财政司司长官邸。”
陆茫的目光跟随着傅存远的指引投向夜色深处,一点点地探索这片陌生灯火背后的故事。
其实什么船王丁家,什么财政司司长,他统统都不熟悉,只是因为傅存远在讲才听得认真。
有那么短暂的片刻,他想,自己和傅存远的确是两个世界的人。倘若不是赛马,或许他们根本没有共同话题,可能连话都讲不上。
夜风吹过他们,陆茫默不作声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傅存远长得特别好看,尤其从侧面望去,眉骨连着鼻梁与鼻尖以及下巴的轮廓,立体而又锋利,似把刀劈进他的心里。这张脸配上那人做什么都从容有余的态度,总会让陆茫觉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性感。
心因为这一眼又有点发痒。“傅存远,”陆茫忍不住开口,“你是因为什么才决定养马的?”
从陆茫把目光投向他的那一秒起,傅存远就在等这人讲话,此刻他扭头回望着陆茫,直勾勾地看着眼前人,回答道:“因为你。”
如此简单明了的答案让陆茫猛地愣住,半晌,他有些错愕地反问:“我?”
傅存远不说话,拉着陆茫的手让对方环住自己的脖子,然后又搂上那人的腰,对着陆茫的嘴唇亲了两下,这才开口:“五年前的打吡大赛,你骑着追月拿下四岁马三冠,当时我在厢房的看台上。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傅存远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像是如有实质般落在陆茫的唇上,落在心上,引起震荡。
“你在马背上的样子特别漂亮,所以当时我就想,我要把你抢过来。”
从韦彦霖身边抢过来。
这句话从傅存远嘴里说出来时明明轻描淡写,却让陆茫呼吸一滞,后背蹿起一阵过电般的感觉。他大脑空白地望着傅存远近在眼前的双眼,嘴张了张,许久后终于回过神来,想要说话,一旁的草丛却在这时沙沙地摇晃起来。
小小的黑影从里面窜出,扑到两人脚边。
陆茫被吓了一跳,到嘴边的话被打断,原本环着傅存远脖子的手臂也跟着松开了。他低头望去,结果发现那道黑影实际上是一只狸花猫。
傅存远看清猫的瞬间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的下一个动作是转头看了眼陆茫。
不过陆茫并没由留意到他的反应。
狸花猫自来熟地竖起尾巴贴了上来,一看就是平日里受过人不少恩惠,没半点戒心。只见它在陆茫身边绕了一圈,又去蹭傅存远,在后者的腿间绕八字地转来转去,将傅存远的裤腿蹭得粘满白色猫毛,偶尔还会停下,仰头看着傅存远喵喵叫。
“它跟你很熟?”陆茫看着一下躺倒在傅存远鞋上的猫,问道。
“嗯,它跟谁都熟,”傅存远说着,又补了句,“谁都能摸。”
陆茫闻言,正打算伸手摸摸猫,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却传来两下震动。他的手在半空中打了个转,摸索着掏出手机。
只见两条未读消息的通知挂在屏幕上,是短信。
“谁找你?”傅存远随口一问。
陆茫的目光在发信人的手机号码上扫过,然后将手机收回口袋里,说:“没什么,群发的过年短信。”
“弟——弟媳——来点炮仗啦!快点!”傅乐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远远地向他们招手。
农历新年即将到来。
大宅门口的车道上聚集了不少人,除了傅老爷子和傅家的兄弟姐妹以外,在傅家帮工的佣人们也都聚集到了一起。长长一串炮仗摆在水泥地上,如龙似蛇般蜿蜒盘踞起来。
指针在一片热闹气氛中踏过零点。傅静思划起一根火柴,猫着腰凑到那串炮仗末端,点燃了引子。
只听“呲”的一声响,火星在夜色中迸发,傅静思反应迅速地甩灭手里的火柴,三步并作两步撤了回来,抬手捂住耳朵。
几乎是同一时刻,第一声炮仗炸响在夜色中。
饶是有所准备,陆茫也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但下一秒,温热的掌心已经贴上他的耳朵,将劈里啪啦、越来越密集的爆炸声隔绝开来。
空气里传来干燥而焦灼的火药味,炮仗燃烧的烟雾被北风吹散。远处似乎也有鞭炮声响起,声音一浪接一浪地叠在一起。
刹那间,他像是坠入一个朦朦胧胧的梦中。
陆茫抬头,傅存远也在看他,那人说了句什么,但炮仗声音太大了,加上耳朵被捂着,陆茫其实没有听清楚,只能看见傅存远的嘴在视线中张张合合。
应该是……新年快乐。
漫长的一分多钟后,万响炮仗的最后一截如同撕裂夜色般酣畅淋漓地炸完。
贴着耳朵的掌心松开,四周终于安静下来,但耳边似乎仍有余音未散去。
“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傅静思的声音响起,他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利是封,一个个派给帮佣们。而帮佣的感谢和祝福也不断地传入耳中。
“阿茫。”一声呼喊传入耳中,陆茫循声望去,发现坐在轮椅上的傅越戎正望着他。
两人视线相对,傅越戎便对他招招手。陆茫赶忙走过去。
只见傅越戎接过身后管家递来的利是封,然后转手塞到他手里,说:“新年快乐。好好比赛,好好相处。”
那个红包压在掌心异常坠手,而且摸上去不是平整的,似乎里面装的不是纸币。陆茫一下子分辨不出是什么,但还是恭敬地道了谢。
“多谢傅老先生。”
傅越戎摆摆手,表示不用这么客套。“你跟阿远一样叫我爷爷或者阿爷就好,”他拍拍陆茫的手,“我要先休息了,你们年轻人自己看着办吧。”
陆茫短暂地停顿后,看着傅越戎开口道:“好的阿爷。”
管家推着轮椅消失在大宅里。陆茫拿着傅越戎给的利是封回到傅存远身边,向后者报告:“爷爷给的,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这个称呼让傅存远心情变得十分美丽,他抬手隔着利是封摸了摸,不出一秒就大概猜出里面装的什么了,不由心想家里老人送礼的作风还是这么直接彪悍。
“金条来的,”他望着不出所料露出震惊神色的陆茫,笑道,“得闲存进银行保险柜吧。”
“两位,打不打麻雀啊?”叶尧冷不丁地凑过来,问道,“乐时手痒了。”
“她不是逢星期六日必打吗?还手痒?”傅存远挑起眉毛反问。
“说是很久没跟家里人打过了。”
趁两人讲话的间隙,陆茫略微转过身,再次拿出手机,点开早先收到的未读短信。
两条信息都来自韦彦霖:
【dr. schmitt那边回复,他上半年的行程排得很满,基本都是重要的学术会议,实在没空来港岛,但他说,如果你愿意这个月底飞一趟巴黎的话,他可以抽空给你做个复查,提供对应的治疗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