苓端礼难以面对他的呼吸,侧身看向窗外。
渐渐地,三轮车驶出洛山站,那对小情侣还在跟师傅砍价,应该也快出发了。
如果一切顺利,他们一个小时后就能抵达汀水村。
但苓端礼只要跟池霄碰在一起,不出意外的话,要出意外。
三轮车在山路上慢悠悠颠了半小时,刚到半山腰,不负众望抛锚了。
车停的那一刻,苓端礼的精神状态从活人微死,转变到死人微活。
池霄扶着他倒下的身体,安慰道:“会有人来接我们的。”
“真的吗?”
苓端礼怀疑师傅之前的承诺都是骗人的。
“真的,他已经在打电话了。”
师傅扯着方言跟电话那头的人逼逼叨,打完之后,满脸愧疚地朝他们走了过来:“你们别着急,等一会儿啊,一会儿车就过来了。”
苓端礼勉力保持良好的微笑,问道:“还是三轮车吗?”
老大爷龇着大牙,笑了笑没说话。
苓端礼见他年纪大,以为他只听得懂方言,于是让池霄重复了一遍。
谁知他大爷听完,依旧嘿嘿笑了两声,还是不说话。
合着是在演自己,苓端礼给池霄递眼神,他们不会上了贼船吧。
池霄眨眨眼:法治社会,出不了事。
苓端礼蹙眉:再信你最后一次。
等了半个小时,太阳慢慢从头顶落到了身后,忽明忽暗的树影中,有什么东西向他们驶了过来。
好消息,这确实是一辆车,而且有四个轮子。
坏消息,拉车的不是人,是牛。
这山里竟然还有牛车!
苓端礼望着跑来的老黄牛,瞳孔地震:不会吧、不会吧。
池霄无奈地笑:应该是的。
苓端礼两眼一闭:我还是找个地方死一死吧。
第47章
47、
车上坐了四个人, 后面拖着一辆三轮车,老黄牛不堪重负步履维艰。
池霄和苓端礼坐在稻草堆上,山道凹凸不平, 人跟着车颠来颠去, 脑浆都晃匀了。
苓端礼脸色苍白,双眼紧闭, 眼皮也跟着打颤。
他实在撑不住了, 身体歪倒在草堆里, 心里默默数数分散注意力,但并没有什么用。
池霄扶住他苓端礼倒下的身体, 想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但苓端礼潜意识里还记着要跟他保持距离, 一巴掌拍在他胸口上, 推开了他。
短短半天挨了两巴掌, 换做别人, 池霄早生气了, 对苓端礼却生不出气。
生病的人最容易闹脾气, 可以理解。
上坡路段崎岖蜿蜒,老牛转弯时,不慎踩到落下的碎石,车子猛地往上一颠, 彻底压弯端礼的意志。
yue——
他用最后的力气抓住栏杆,吐到了车外面。
池霄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住他:“怎么了。”
苓端礼浑身发冷,大脑一片白芒,根本说不出话。
池霄擦了擦他的唇角,苓端礼顾不上羞耻,浑身无力倒在他怀里, 眉心紧皱,闭着眼虚弱地喘气。
“先停下来。”
大爷收紧绳子,慢悠悠将牛车停到山路边上:“怎么了。”
“我朋友身体不舒服,先不着急赶路。”
“中暑了吗?”大爷儿子问。
池霄和他们说明情况,问他们还有没有其他办法上山。
“这个……”大爷犯了难,儿子小刘在旁边挠挠头,给出一个解决办法,“要不这样,我先回去,让老王开车过来接你们上去。”
“还是牛车吗?”
“小轿车,本来我想让他开车过来接你们,但这几天村里搞活动,需要车子拉货,所以我才把老牛拉过来。”他也有些不好意思。
这里到村子还有两三里路,老牛回去再过来大概半个小时,应该能在太阳落山前到村。
小刘走后,大爷又跟他们说了声不好意思。
苓端礼睁不开眼,摆摆手没说什么。
池霄从包里拿出保温杯,里面的水是高铁上倒的,不冷不热刚好入口。
杯子递到唇边,苓端礼微微抬起下巴,小口小口喝,池霄怕他呛着,让他往自己身上靠靠,慢慢喂进去。
大爷的交通工具虽然跟不上潮流,但思想绝不落伍,他瞅见面前的小年轻搂搂抱抱,感觉关系不太一般,问道:“你俩是来村子里旅游,还是有熟人在这边工作啊。”
“过来旅游,国庆到处都是人,我跟他想找个人清净的地方走走,就到这边来了。”
“那你们可来对了。”老大爷竖起拇指,“我们白云山的环境独一无二,不是我吹牛,蓝山那边都比不过我们这儿,你们来了绝对不吃亏。”
白云山入秋后依旧绿意苁蓉,斑驳的树影落在山道上,如泼墨般深浅交错,枝叶轻摇,秋日的光影随之晃动,宁静悠然。
苓端礼在投标之前,跟朋友开车来过一次,他看中的不仅是白云山原生态的环境,还有它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
白云山在洛山山脉中并不起眼,甚至地势偏低,但这样的地形也足够开阔,使得坐落于山间的汀水村获得充足的光照,四季如春。
“名山胜水出好茶,我们这里的黄芽非常好,一点不比其他地方的差。”老大爷一脸骄傲。
这话引起了苓端礼的兴趣,他稍微坐直身体:“洛山有茶叶我知道,但汀水村的黄芽倒是没有听说过。”
“好黄芽年年都有,但咱们村子人少,产量跟不上,又没什么销路,知名度自然也比不上那些量产的茶。”老大爷叹了声气,话里酸酸的,有嫉妒,也有惋惜。
“好茶不看数量,看质量,汀水村的黄芽要真的好,肯定会有销路。”
“那要看村政府那帮人怎么搞了。”老大爷勤勤恳恳种地,不太懂这些东西,“我们村现在的书记是从市里调过来的,说是会帮我们把农产品卖出去,但我看别的村都在搞直播带货什么的,我们这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
这几年乡村直播势头很猛,找个能说会道的村民往镜头跟前一站,再来点才艺,不说火爆全网,至少不会让农产品滞销,而且没有中间商赚差价,钱都能进道村民的口袋。
除此之外,更快更高效的办法就只有花钱搞文旅,把村子知名度打开,让村民吆喝起来,东西自然而然能卖出去。
相比之下,还是前者的性价比更高。
苓端礼不想暴露目的,没有追问下去,和老大爷聊起后天的节庆活动。
“不是节庆活动,就是村子每年一次的祈福节日,老传统了,白天就是正常的祈福流程,中午大家一起吃个饭,到了晚上,白月河那边会有傩戏,我们村的大人小孩都可以跳上一段,热闹得很。”
汀水村的山神祈福在每年九月十六日,也就是中秋之后的一天,换算成阳历就在两天后。
三人聊着聊着,一辆小三轮从身边晃晃悠悠经过,正巧是刚刚在山下的那对小情侣。
开车的大叔降下玻璃跟老大爷打了声招呼:“刘叔,车又抛锚了。”
刘叔尴尬地笑笑。
“你家也不缺这三瓜两枣,赶紧换换,多耽误事。”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三轮车离开后没多久,一辆黑色桑塔纳从山上开了过来。
小刘停车后,一个身穿黑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从副驾驶走出来。
“爸,张叔正好有时间,你等他把三轮车修好再开回去,我先送游客到村里。”
“好嘞。”
池霄扶苓端礼上车,两人坐下的一刻长舒了一口气。
这才是正确的交通工具。
车子发动之后,小刘问他们:“你们今晚住在哪儿?”
池霄报了地址,从村口过去还有一两公里距离,小刘直接把车开到了民宿,也算是替他爸赔个不是。
进了村子,视线豁然开朗。
忽略村口的工程围栏,往山里看,白墙黑瓦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宛如翻开水墨画卷,一条青石板路沿着溪流蜿蜒向上,石缝间缀着茸茸青苔。
车子走到石板路开不上去,拐进外围的大路,绕过房屋、溪水、小桥,停在一片农田前面。
“这边开不进去了,穿过去就是民宿后门。”小刘停好车,跟他们一起下车搬行李。
昨天下过雨,农田里的泥路不好走,池霄一手拎箱子,一手扶着苓端礼,慢慢走过去。
小刘比他爸八卦,到了民宿,没忍住问了一嘴两人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