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自己刚刚居然想剥夺一棵树的阳光,骆榆自嘲一笑。我也疯了。
骆榆觉得自己的心理已经扭曲了。
他痛恨、唾弃自己变成了祁秀与骆泽明的模样。
“这个家里已经没有正常人了。”
骆泽明的声音在骆榆脑海中毫无征兆地响起。
骆榆从来都不认同祁秀与骆泽明说过的话,但这一瞬间,骆榆却忽地理解了这句话。
这个家里已经没有正常人了。
在这样扭曲、充满恨意、恶意与算计的家里生活这么久,没有人可以再做回正常人了,扭曲的价值观已经像传染病一样潜伏在身体里,只等在恰当的时机爆发。
从前还处在潜伏期,让骆榆以为自己还是正常人,其实,扭曲的病毒早已经把他的身体掏空。
他在祁秀、骆泽明的身边长大,他最终会变成祁秀,变成骆泽明。
变成他不想变成的人。
“去往虚空吧,去哪里就不会有扭曲。”
“你真恶心,你是恶心的同性恋,你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你喜欢你那个同学,那个同学知道吗?他知道以后,肯定会觉得像吃了苍蝇一样觉得恶心,远离你。”
“苍蝇,多恶心啊,骆榆,你就是那只苍蝇。”
“去往虚空吧,去了一切都会湮灭。”
……
祁秀与骆泽明的声音在骆榆的脑子里盘桓交错。谁也不让谁,一句比一句大声,骆榆除了他们两人的声音再听不见别的。
吵嚷的声音令骆榆头痛不已,他抱着头,低垂着头抵抗。
但没有用。
声音无孔不入。
仿佛只有他真的去往虚空才能得到安宁。
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到了一把小刀,他拿着小刀准备割在自己的手腕上,就像无数次幻想的那样。
去往虚空吧。
离开吧。
有个声音说。
只有离开了这个世界,去往虚空才能远离这些声音,只有离开了才能不变成另一个祁秀,只有离开了才能不伤害到时跃。
小刀已经在手腕上划了一个小口,有血珠冒出来。
只要在往下用力一划,就能划破动脉。
骆榆将刀往下压,靠近皮肤的静脉被划破,手腕上已经出现了血痕。
但是时跃出现在了骆榆的眼前,温柔地拿走了骆榆手中的小刀。
不是时跃。骆榆意识到。
是许久未出现过的时跃的幻觉。
因为察觉到骆榆想要伤害自己的意图,幻觉又出现了。
骆榆低头看了眼手上的刀,他没有了幻觉出现时关于自己的记忆,他不知道刚刚还在手中的刀去了哪里。
他抬起头,幻觉还在眼前。
他试图伸手触碰,幻觉牵起了他的手。
骆榆的手指没有任何被触碰的感觉,但眼前的时跃却明明白白与他指尖相触。
他用力,试图握紧,幻觉却溃散了。
手中的刀不见了,时跃的幻觉不见了,只有手腕上流血的刀痕昭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是真实存在的。
他皱起眉,找到房间里的纸巾,擦掉流出的血液,等待伤口新渗出的血珠凝固成痂。
他将袖子小心地撩起,防止血迹不小心蹭到衣服上再被时跃发现。
他在主卧里找了找,找到了骆泽明抽屉里的一只黑色手表,戴到了已经不再流血的手腕上,遮挡割腕产生的伤口。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零点,新的一天青少年模式的屏幕使用额度重新刷新,他打开绿泡泡,给时跃发了一句:【我今晚住主卧。】
时跃像是等在手机旁边一样,秒回:【好的。】
时跃在骆榆冲出去的时候就猜到骆榆今晚不会和他一起睡了,他想问骆榆怎么上床,要不要抱他上去,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
骆榆有自己的上床方式,虽然有些狼狈,但骆榆是可以做到的,况且,现在骆榆可能不太好意思看见他。
时跃没有往下问,放下手机就去睡了。
骆榆没有上床,他坐在骆泽明房间的桌子前,低着头,摆弄着手上的黑色手表。
他不想让自己变成祁秀的样子,他不想将时跃捆起来,用尽方法让时跃呆在自己身边,他不想和时跃相看两厌,和时跃成为下一个祁秀与骆泽明。
可是基因如此强大,他遗传了祁秀的疯狂,他出现了和祁秀一样的恶念。
这样的他,和时跃在一起之后,如果时跃讨厌他了,他真的能放手吗?
骆榆很怀疑。
先前的摇摆不定现如今坚定起来。
他不能和时跃谈恋爱。
他又拿出手机,给时跃又发了几条营销号链接。
[我最终还是变成了讨厌的她。]
【我是祁秀绑住骆泽明的锁链,祁秀用锁链绑住了骆泽明,他们一地鸡毛。】
【我想用锁链锁住你。】
【我变成祁秀了。】
*
时跃一睁眼,拿出手机,就看见了骆榆发来的链接与消息,一看时间半夜两点半,他呼吸都差点骤停。
他不会是又胡思乱想了一整晚吧?
也不管这个点骆榆有没有睡够了,他气急败坏就冲进了主卧。
骆榆没有锁门,时跃冲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轮椅上闭眼小憩的骆榆。
他果然没有上床睡觉!
时跃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他将骆榆从睡眠中叫醒,在睡眼惺忪的骆榆面前吼道:“你才不是她那样的。”
骆榆明白时跃是看见他昨天发的消息了。
他抬起头,看向时跃的眼睛:“我产生了和她一样的恶念。”
“你不是他那样的!她说的那些伤人的话,不管是现在、过去还是未来,都不可能从你的口中说出来!你的锁链,永远不会出现在我的身上。你永远,都不会变成她!”
“就算你产生了这样的恶念,你也不是她,君子论迹,我只看见你善良温柔坚定的行为,我只看见你得到的见义勇为的锦旗,没看见你的监狱录取通知书。”
时跃抬起骆榆的脸,紧盯骆榆的眼睛。
“可是就连病毒都有潜伏期,你又怎么知道这些不会在身体里潜伏呢?”
骆榆回视时跃的眼睛,也毫不退让。
“我为什么要为了没有发生的事贷款焦虑?”时跃反问骆榆,“我焦虑了又能怎么样呢?”
“焦虑未发生的事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可能让我错过一个最好的你。”
“我不好。”
“我了解你,你就是最好的。你不相信我吗?”
骆榆没有回答,他低下头。
时跃蹲下身来,以仰望的角度对上骆榆的眼睛:“你不相信我吗?”
骆榆继续侧过脸,不看时跃的眼睛。
时跃又换了个方向继续问。
四面八方都有时跃,骆榆没有办法,只能撒谎:“……相信。”
时跃点点头,不戳穿骆榆的谎言,反而拿过了骆榆的手机,按亮,发现今天的屏幕使用时长额度已经用完,他没有给骆榆延长额度,又将手机递给骆榆。
他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自己制作的游戏。
他问骆榆:“你把昨天和今天的屏幕使用时长都贡献给了营销号,你还有时间玩我的游戏吗?”
“我更新了游戏。”
第56章
骆榆按亮自己的手机, 锁屏界面变成了几个字:‘今日时长已用完,屏幕不可使用。’
界面有一个延时使用的按钮,但骆榆不知道时跃给他的手机设置了什么密码。
他其实大致能猜到时跃给他设置了什么密码。
时跃常用的密码其实也就那么几个, 他也对时跃的密码了如指掌。
但是时跃锁住了他的手机, 他不想违背时跃的意愿。
他放下了手机。
“对不起,没有时间了。”
“但我想玩。”
“你能给我解锁吗?”
他说。
骆榆这还是第一次向时跃提出自己的需求, 时跃听到这话几乎是立刻就心软了, 他下意识就想告诉骆榆手机的密码。
但他忍住了,他怕大数据又给骆榆推送那些悲观的文章,他不想骆榆再那样自怨自艾,骆榆明明是特别好的人, 却因为对自己的不自信与错误的认知,觉得自己是和祁秀一样的人。
而且, 今天也玩不了游戏, 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
时跃打开手机,翻出班级群:“今天班级群通知说要去拍毕业照,要出门。”
听见时跃的要求,骆榆想到了时跃昨晚说过的话:只要我想离开,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你都会打开这扇门让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