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
郑珏靠在他的肩头,脸上所有沉醉的表情慢慢消散了。他紧紧拥住男人的肩膀,把脸埋进颈窝里。谁也看不见他得逞的偷笑。
晚餐如愿以偿地在何毓文的公司吃饭,刷了何毓文叔叔的卡,他拿着餐盘坐到位置上,周围人时不时用好奇的眼神看他。但一当何毓文入座,所有大量的乱七八糟的眼神一下消失了。郑珏乐滋滋地,扒他的饭,何毓文吃饭不爱说话,他也不说话。叔叔摘掉眼镜的样子和戴上眼镜的样子差好多,戴上眼镜,看上去更加难以接近了。
郑珏把饭吃完,又屁颠屁颠地去买了一杯咖啡,何毓文不喝,他一边喝一边从杯子的上方偷看何毓文,叔叔在刷手机,稍微眯着眼,郑珏心满意足地喝完咖啡,男人看了他一眼,起身说,“回去了。”
郑珏刚想说好,兜里的水机就疯狂震动起来,他摁下接听。是小姚打来的。
“喂?”
“郑、小、珏!”小姚说话有些咬牙切齿,“特么的赶紧滚回来替班!”
小郑有些心虚,原本今天是他去的。但他一查好何毓文的公司地址及各种交通路线,怎么还有心思上班。撒开蹄子地找人去了。他央求姚哥帮他先替一替,小姚说可以,但晚上他得走。他得和女朋友去过甜蜜的二人世界。
郑珏苦恼地挂掉电话,心里嘀咕,他也在和他的叔叔过二人世界呢。何毓文猜到郑珏铁定是翘班来的,便专车把他送到理发店门口。郑珏解开安全带依依不舍地离开,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是何毓文借给他的书:林语堂的《京华烟云》。他无聊的下午,就是在何毓文的办公室和这本书一起,陪伴叔叔办公度过。
他根本不爱看书,以前会对一些武侠小说感兴趣,但要说他最近能碰到的纸张,只有理发店无聊时放在茶几上的那几本沙龙杂志。
他假装看书看得津津有味,一到店里,那本书就被他首先珍藏地放进抽屉,之后几天,便再也没碰过。
小姚一见到他,表情就怒了。下午郑珏按掉他好多电话,微信也不回。他拍了一下郑珏的肩膀,没好气地说:“我说你,小玉,泡妞泡得有必要这么专注么,啊?你姚哥的信息不回,电话也不接?”
郑珏不好意思地:“我真的没听到,手机静音了。”
“静音个屁!”小姚骂骂咧咧的。郑珏纯粹把他当傻逼糊弄呢,挂掉和没听见,他能分不出来么?小姚跨上他的小电驴,心想郑珏对这个姑娘是够魂牵梦萦了。可那个上次来过店里的晶晶,也没长得那么美若天仙身材火辣。他以为郑珏眼光高着呢,结果还是被一个高中刚毕业的小女孩牵着鼻子走了,他车子开出几十米,心里还在帮郑珏感叹:不该啊,小玉同志。
这么多年和他混下来了,我们郑珏同志,看上去不是个离不开女色的俗人呀。
郑珏赶紧干完今天的工作,把那本京华烟云捎上了。典藏版。他回去又翻了几页开始犯困,索性不看了,跑到浴室洗澡,一滴一滴冒着热气的水珠,内心那股从中午便开始熊熊燃起的业火才稍微熄灭。郑珏睁开眼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唇红齿白的青年。他笑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一下。
他爬到床上,沉入梦境前,脑海里还是自己趴在何毓文的怀里,两人呼吸近到相互纠缠的暧昧关系。
第二十章
他们那有个寺,是个4a级风景区。老板信佛,有天晚上脑子抽了,吃完饭,几根烟抽完,说:“店关了,走路去。”
正在收拾餐盒的郑珏:“?”
郑珏不好拒绝,站在门口,看老板把店锁好,然后两个人踩着足力健,由兴致冲冲的老板带头,徒步走到了目的地。景区晚上不收费。这个点来散步的,大爷大妈为主,郑珏和老板两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路灯打得很暗。小路两旁的树又高又密,郑珏低头跟着走得飞快。地上的影子都叠在一起了。
老板:“小玉。和那个姑娘,处得怎么样?”
郑珏:“没怎么样。”
老板:“什么叫没怎么样?”他显然对这样的回答很不满意。“牵过手,打过啵没有?”
郑珏:“没有。”
老板眯起眼看他,“骗我?”
郑珏冤枉:“真没有!”
老板挪开他狐疑的眼神,他虽然不是个早婚早育的典型例子,但作为过来人,很擅长长篇大论地讲他的经验之谈;既然他没有,就讲他身边的人。他有个外甥,年龄比郑珏小,去年闪婚,年底立马生了个八斤多的小胖子。他斜眼瞥了一眼看上去乖乖受教的郑珏,问:
“那姑娘比你小几岁?要是比你小七岁,”老板掐指一算,眼睛突然刷的亮了。“属狗。你属兔,天作之合!”
郑珏:“……。”
老板和老板娘两个人一样,总要把一对男女的生肖先拿出来配一配,虽说夫妻俩不参与小年轻们的感情,老了,新世纪谈恋爱的方式也不怎么懂。但他觉得,既然两人性格合适,就好好考虑一下。逮到一个是一个。
郑珏哪有这方面的心思?成家立业这四个字对于他来说,若有若无的。婚姻,家庭单单一样落在他身上,都能把他压垮。
他随意糊弄过去,这个话题就算结束了,两个人走到大门口,要分别,老板突然喊住他,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很认真地与郑珏说:
“小玉,你和小姚,或者街上随便二十多岁的男孩比,没什么不一样。”
郑珏一愣,等他想说什么,老板已经转身走了,洒脱的背影,另一只垂下的手指缝夹着一根袅袅烟气的烟。
郑珏望着路边的霓虹灯,把径直的街道照得很亮,他盯着那盏灯,盯到眼睛刺痛,才移开视线,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
九点而已,街上人还是很多。气温没白天这么闷热,郑珏想到以前的事情,情不自禁地放慢了脚步。
没什么不一样?
他冷笑了下,慢悠悠地晃到一个报亭前,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和打火机,蹲在马路边抽烟。
他有什么理由和别人不一样?
郑珏爸妈死了,爸爸在高中出车祸死的。过了一年不到,他妈投湖自尽。他们那边有个习俗,至亲去世了,小孩要剃头发。一年前他因为父亲去世剃过了一次,之后他妈死了,他再一次进理发店,理发店竟然还记得这个男孩。问,“没长多少,又要刨了?那么喜欢板寸啊?”
郑珏该怎么回答呢,他只是勉强地笑了一下,点了下头。
他高三念到一半就辍了学,拿着为数不多的存款坐上火车。火车开得越来越远,他片刻停留的思绪也随着窗外逝去的风景渐渐飘散。
他抽完一支,刚刚吸入肺里,因为太久没碰,呛到了。他以前不这样。
他高中不会读书,常常和一些人在台球馆鬼混,十六七岁躲在吧台后吞云吐雾。那时他防着他妈,偷偷抽,偷偷逃课。有几个年纪小的站在门口望风,他妈来了,就朝他挤眉弄眼,他收到暗号,猫着腰从后门溜走,穿过一小片田野,翻过学校的围墙,跑进厕所,不紧不慢地洗手。他装作只是上了个厕所慢吞吞地走进教室,放学了,又和一群人成群结队地去打台球,抽烟,聊天。台球馆里有几台很旧的老虎机,游戏币哗啦哗啦倒出来,他的青春也和那些游戏币一样,哗啦啦地流走了。
他想到以前的事,眼眶陡然有些酸涩。他抽完第二支,烟雾熏得他眼泪从眼角滑落。他重重地抹掉,起身把烟盒和打火机统统扔进了垃圾桶。
时间过得很快,好像又不快。他仍记得他穿过那片田野,空气中飘荡着的稻谷和泥土的味道。鞋子脏了,晚上妈妈一边指责他,还是帮他刷得很干净。他穿着照样崭新的球鞋,走出家门,家门口种了一串葡萄,他整天盼着什么时候成熟。他眼巴巴地,盼星星盼月亮地等,可没等长出果实,他就走了。他没带走什么东西,也没和任何人告别。
那串一直努力往上爬的小葡萄,最后长成什么样了呢?他抖掉指间上的灰,有点想知道。那时急切又期待的心情仿佛还有一丁点残余在心底。
他是最冷漠的那个,他只顾着自己,一路往前,把以前所有的负担,承受的压力全部抛掉。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自己像个普通人。
他一旦下决心要活在当下,以前的朋友找他说要聚一聚,他都以各种理由拒绝。问他现在在哪里工作,他也是含糊其辞,没聊上一会儿,就说很忙把挂了电话。他不喜欢过去的自己,顺带着也不喜欢那时自己交的朋友。他早把唯一的那张合照扔掉了。
郑珏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他刚来这个县城,干过很多工作,苦的、轻松的,什么都干过。他干了几年,和带来的存款一起买了一套房子。这边的房价倒不是很高。他一个人也开始活得好好的了,日子也开始好转了。
人就是这样,遭受再大的苦痛,只要时间过得够久,所有的过去都会被消磨得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