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叶泊舟可能是玩够了,也可能从他的举动里看出一丝诚意,重新回到他身边,适当花一些他给的钱。
他才松了口气。
当时他还以为叶泊舟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想,哪怕是为了这丝血缘关系,以及血缘关系衍生出来的交集,叶泊舟也会被捆在他身边。
所以,在看到检测报告里他和叶泊舟没有血缘关系的结果时,他想——
如果叶泊舟不要钱,又没有血缘关系,那叶泊舟还会在他身边吗?
不用其他人用深明大义逼迫叶泊舟把钱吐出来、远离他们。
叶泊舟自己就会放弃那一切,再也不会回来。
这一次,他又要用什么名义找到叶泊舟,让叶泊舟回到他身边呢?
这种假设性问题永远找不到最令人满意的答案。
所以,薛述决定,让这个假设,永远只是假设。
叶泊舟不能离开他,就该是他最坚定不移的同盟。
没有血缘关系,就应该是和他纠缠在一起、最亲密的伴侣。
可惜。
叶泊舟可能不会这样以为,也不会认可伴侣这个身份。
……
那些并不迫在眉睫。
如果他能活下来,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去改变叶泊舟的想法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如果活不下来,现在说这些也毫无意义。
还是暂时先不要告诉叶泊舟。
不要告诉叶泊舟他的真实身世,也不能让叶泊舟发现。
为了避免叶泊舟因自己生病而担忧恐惧、去做基因检测再发现不对劲、从而明白真相。
他想,自己生病的事也不要告诉叶泊舟了。
薛述毫不犹豫做了这个决定。事后再想,也觉得这个决定无可指摘。
毕竟告诉叶泊舟也无济于事,反而会让叶泊舟担惊受怕。
没什么必要。
所以,就这么瞒下来。
那时候叶泊舟已经接手他大学时候创办的公司,并因此进入薛家集团担任小领导了。因此,他们偶尔在公司能遇到,会一起吃午饭。
非常小的概率。即使薛述尽力抽出时间,也最多一个月见一两次。吃饭时偶尔聊起近况,不多,他们的关系已经太疏远了,更何况生活已经被工作占据,没什么新鲜事可以分享,大部分还是聊工作。
现在不得不抽出一部分的时间去检查、治疗,和叶泊舟见面的频率更低了。
——他依旧没告诉任何人,也尽力安排好工作,不让其他人发现端倪。
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叶泊舟还是知道了。
薛述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只是某天接受完治疗,感受身体各个部位传来的不适感。
他试图把自己想象做一台坏掉需要修补的机器,卸掉外壳抽出电线,就能把坏掉的部位拿出来换个新的,或许这样就能更好地与医院那些冰冷仪器和解。
这并不难。
薛述其实并不太把人当作人。世界运转,人不过也是这个大机器里的小机器,随时可以更换的耗材罢了。
包括他在内的很多人,都是机器。
除了机器,还有以赵从韵薛旭辉为代表的一些痴男怨女,是被情绪驱使的怪物。
在充斥着机器和怪物的世界里。
好像只有一个叶泊舟,是人。
他从小看着长大,看叶泊舟从一个小人类变成大人。一直鲜活生动,柔软可爱。
每次想到叶泊舟,都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有人的情感。
这次也是一样。
他想了点平时刻意让自己不要去想的东西。
听到病房门口有脚步声。
看过去。
自己正在想的人站在病房门口。
喘着粗气,很无措地看着他,叫:“哥哥。”
不知道是太累喘不过气,还是带着哭腔,叶泊舟停顿一下,深吸气,才接着说下去,“你生病了吗。”
薛述反应过来,收敛所有情绪,遮住腕上扎针的痕迹,朝他招手示意他进来坐,问:“你怎么过来了。”
叶泊舟怎么过来了?
叶泊舟当然不知道薛述在生病。
他只是觉得,之前自己还能算好时间,偶尔在公司遇到薛述,可现在偶遇薛述的概率越来越低。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已经在公司,知道公司的决议,大概能推断出薛述都在忙什么。发现薛述的工作安排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同样的工作安排里,同样的空闲时间。薛述不跟他吃饭,应该就是和其他人去吃饭了。
比如薛述的未婚妻。
薛述在和对方一起吃饭,培养感情,马上就要结婚。
已知条件明确、逻辑链清晰合理,推理出的结论自然也该确凿无疑。
不过当时距离听说薛述可能要订婚这个消息已经过去很久了,叶泊舟反复咀嚼,强迫自己接受、习惯、脱敏。
现在得到这个结论,他想,薛述和对方培养感情要结婚也是很合理的规划,自己一个外人,有什么好指手画脚好闷闷不乐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
再说,等薛述真的结婚了,自己可能就完全见不到薛述。
但是这也很正常,薛述和爱的人结婚组建家庭,关他一个私生子弟弟什么事?他还指望自己能对薛述的决策、生活产生影响吗?
他只能接受——就算他不接受也没用,反正也没人管他接不接受。因为根本也没人在乎他。
叶泊舟想,既然没人在乎他,等薛述结婚之后也不会再有时间管他。那他可不可以重新开始之前的计划。
逃离这里,逃离这个圈层,逃离这个阶级,假装自己本来就和薛家没有任何关系,过叶泊舟的很平凡的生活。
他等到参加完薛述的婚礼——如果薛述愿意让他参加婚礼的话,他就再尝试一下。
他开始计划这件事。
有些失神,延误工作时间,把原本应该早早做完的工作拖到下班时间才结束。
拿去给薛述,薛述当然也不在。他问薛述助理,薛述是不是已经下班了,助理态度客气,说薛述有事在忙。
他断定,薛述大概在和未婚妻约会。
不再问,打算回家去。
在电梯里,遇到公司两个领导层。
他对这两个人有印象,和薛家沾亲带故,但关系很远了,说是领导层其实也没什么实权,只天天来耍威风,惹人烦。
他心情不好,看到这两个人也不想打招呼,假装没看到。
那两个人却非要挤进来,先是恭维他最近几个项目完成得漂亮,又转而为他打抱不平说可惜他上面有个薛述压着,工作完成得再漂亮也没用,集团老大还是薛述。
他不耐烦听到这种话。
他一点不爱工作,如果不是手底下是薛述创办的公司,如果不是每一次项目策划案都要拿给薛述看,他根本不想掺和这些。
而且这些人太拙劣了。他也不是小孩子,早能听懂他们的言外之意,知道他们这样的挑拨是想做什么。
他依旧不搭腔。
电梯到了负一楼,他要出电梯去找自己的车。
身后,那两个人依旧殷勤。
即使知道薛述和叶泊舟偶尔在一起吃饭,也理所当然认为婚生子和私生子理应对立,理应为了财产打得头破血流。现在的和谐只是表面的伪装,实际上他们关系差得要命,互相怨恨恨不得对方马上就去死。
所以高高兴兴通知他:“不过你很快就能翻身了,薛述生病很久,应该活不长了。”
——
就连薛述生病,叶泊舟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
不是薛述亲口告诉他,是从别人嘴里,听别人用一种恭喜的语气,和他提起。
叶泊舟一开始不怪薛述。
他觉得自己能够理解薛述。
毕竟在薛述这个位置,告诉别人自己生病,得到的不一定会是同情和关心,更多的是看热闹或阴暗诅咒。太多人喜欢看天之骄子陨落消失的戏码,如果能从天之骄子的陨落里得到好处,那更是会在背地里掰着手指数日子等对方早点死掉,等不及还会偷偷动手脚。
比如在电梯里用愉悦心情和自己说起薛述生病的那两个人,就是用这种愉悦期待的心情,等薛述早点死。没什么杀伤力,但是很讨厌。
薛述不想被这种人知道情况、不想被作为谈资,所以没告诉其他人,也没告诉他,是很正常的事,他能理解的。
是的。
他能理解。
只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到薛述,难过,又困惑。
薛述不告诉其他人,他知道是因为薛述怕那些人在背后搞鬼。不告诉赵从韵,他知道是怕赵从韵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