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薛述也一定会知道自己没有做好他叮嘱的事,觉得自己没用。
所以还是不敢问,又走了。
这一次等了很久。
他第三次来这里。
赵从韵就坐在这个阳台,在翻看之前的家庭合照。
他坐下,看到桌子上摊开的相册里,薛述的照片。
他终于找到合适的机会,能和赵从韵说说薛述,问起薛述到底葬在哪儿。
然后他发现,赵从韵对他说起薛述的态度,并不敌视,并不把他当最终获利者计较。
赵从韵告诉他薛述的墓地,给他看薛述的照片,也默许他可以动薛述的遗物。
他也渐渐意识到,赵从韵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和自己说说薛述和过去的人了。
之后再去,能说的话就多一些了。
天气好的时候,也能一起在阳台,晒晒太阳,说起近况。
很官方客气。说赵从韵的近况,公司的近况,认识的所有人的近况。唯独叶泊舟,被日复一日的痛苦折磨得麻木,失去感知近况的能力,自然也无从和赵从韵说起。
可能就是因为他不说自己,所以他和赵从韵聊了十年,赵从韵也一直到死,才告诉他,他和薛旭辉没有血缘关系。
薛旭辉从一开始就知道。
薛述生病时也做了dna检测知道真相,他最晚也在那天知道了。
那赵从韵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知道,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知道的时候不告诉自己,看自己在薛述死后继承家业的时候也不告诉自己,一直到死,好像是为了宽慰自己,才告诉自己不是薛家的小孩不会生病。难道在赵从韵眼里,那点血缘关系,只代表他会不会得同样的基因病吗?
在水吧里,叶泊舟试图说服自己,这已经是重新开始的世界了,这辈子的薛旭辉给不了自己答案。
但他根本过不去。
他真的很想知道,这些人到底是在想什么,才不约而同的隐瞒真相,让自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了一辈子。
可惜,他注定得不到答案。
因为那已经是上辈子了。
这辈子的人给不了自己答案。
而他,被困在上辈子,哪怕现在坐在这里,还是会恍惚,想到上辈子薛述死后,自己和赵从韵坐在这里晒太阳的时候。
叶泊舟拿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还是那个味道。
咖啡的酸苦被牛奶的香味中和,不管是咖啡还是牛奶,味道都不纯粹。
他咽下去,放下咖啡时,借着动作长长吐气。
赵从韵问他:“昨晚没睡好吗?”
叶泊舟顿了一下,摇头:“没,睡得很好。”
赵从韵半躺在摇椅里,目光看着阳台外的花园。
春天来了,花园里的树抽出新芽,有些甚至已经着急地吐出花苞。
如果天气一直很好,当然就春暖花开,如果天气不好,脆弱的新生芽苞也会被寒流带走生命力。
赵从韵叹气,没像往常一样接受他的答案,而是说:“那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还是被看到了。
叶泊舟揉揉眼睛,给不出答案。
赵从韵:“那个房间休息不好的话,你可以换个喜欢的房间。如果是薛述欺负……”
叶泊舟没等她说完,就反驳:“没有。”
赵从韵:“……”
叶泊舟不喜欢赵从韵这样想薛述。
还有点讨厌。
明明自己都和赵从韵说过,是自己在强迫薛述,赵从韵怎么反而说是薛述在欺负自己。
之前薛述说赵从韵的态度时,叶泊舟还半信半疑。现在亲耳听赵从韵说起,他再也听不下去,矢口否认态度坚定:“他没有欺负我。”
赵从韵语气微妙:“哦。”
过了两秒,才终于消化叶泊舟说了什么一样,干巴巴补充,“没有就好。”
叶泊舟又觉得自己说话语气差劲,有点懊悔,绷紧脸,跟着看窗外的风景。好一会儿,给自己的眼睛水肿找理由:“我就是,做噩梦。”
赵从韵问:“梦到什么。”
叶泊舟:“忘了。”
赵从韵:“那等会儿吃完早饭,回去再睡一会儿。”
叶泊舟:“好。”
阳光还是很刺眼,他闭上眼睛,倒在躺椅上。
赵从韵看他闭上眼睛,把纱帘又拉上一些,刚好挡住直射向他的阳光。
叶泊舟只听沙得一声,阳光就不在那么灼热,暖暖的透过纱帘照在他身上。空气里都是暖融融的咖啡香气,还有……赵从韵身上护肤品的味道。
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很香,像冬天盖了一层雪的腊梅花,但远没有那么凌冽,被太阳晒得暖暖的,那种包容,慈爱的香味,很符合叶泊舟心目中对母亲的定义。
他原本纷乱的思绪一点点沉静,被这个香气拉到最底下,陷入混沌。
他嗅着这个香气,在暖暖的阳光下,睡着了。
薛述下楼时,客厅里空无一人。他找了找,看到正独自一人在餐厅吃饭的薛旭辉。餐厅的桌子很大,薛旭辉一个人,面前的桌子上一杯牛奶一份沙拉,看上去孤寡极了。
薛述走过去,疑惑:“他们两个呢?”
薛旭辉:“在侧厅阳台。”
薛述找过去。
赵从韵坐在摇椅上,晒着太阳喝咖啡。
而一边的摇椅上,叶泊舟身上盖着毯子,睡得正香。
薛述轻手轻脚走过去,小声和赵从韵说:“你去吃饭吧,我陪他。”
赵从韵站起来。
原本翘着的摇椅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沉闷的响。
叶泊舟被这个声音惊扰,眼珠微微滚动,马上就要醒来。
赵从韵注意到,飞快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摸上他的头发,轻声哄:“没事,你接着睡。”
叶泊舟觉得身上很暖,还香香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只隐隐觉得很安全,睡得很舒服。所以听到任何一点声音,都觉得安全氛围被破坏,想要清醒过来。但还没完全醒过来,就感觉到有人在摸自己的头发,手很软,带着香味,轻声哄,让自己接着睡。
他听到了。
是赵从韵的声音。
赵从韵在哄他睡觉。
那自己在哪儿?
叶泊舟第一反应,还是薛述去世,自己来看赵从韵。以为自己在这种时候睡着,反而要醒过来。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来看赵从韵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不能在这里睡着了。
他努力要睁开眼睛。
另外多了一只手。
更宽大,没那么软,力道更重一些,落在他胸口,一下下顺着往下。
叶泊舟能听到对方的声音,似乎不是在对他说话,说:“你去吃饭吧。”
“我在这儿。”
是薛述的声音。
薛述说,他在这儿。
叶泊舟彻底放心,那点清醒也随之消散,他再次睡着了。
薛述在他身边,他感觉到无与伦比的安全感,所以哪怕再听到什么嘈杂声音,也依旧安稳睡着。渐渐的,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
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他面前的窗帘被完全拉上,被纱帘过滤过的阳光从其他地方照过来,明亮但不刺眼的自然光线。
他顺着阳光的方向看过去。
原本放在茶几对面的摇椅现在紧挨在他身边,薛述坐在摇椅上,正在喝咖啡。
叶泊舟看到,又闭上眼。
但醒来后,就能听到周遭嘈杂的声音。
侧厅的门、连接阳台的玻璃门都被关上了,客厅的说话声音还是传过来些许。
是和薛家有关系的亲朋好友们来拜年,正在客厅寒暄。
好吵。
叶泊舟睁开眼,打哈欠。
这下完全清醒了。
薛述一直在看叶泊舟。
睡着的时候下巴埋在毛毯里,就连呼吸都格外浅,看上去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冰雕琢而成的塑像,要让他仔细看,观察到他呼吸时吹动毛毯绒毛轻微抖动的迹象,才稍稍放心。
即将醒来时呼吸就逐渐加重,眼珠转动,眼皮和睫毛也跟着动。渐渐的,眼睛睁开,水灵灵的。睡着的时候会蜷起来,睡醒第一件事也是观察周围,很没用安全感。但看到自己,就放松了,卸下防备,重新闭上眼睛。
薛述忍不住翘起嘴角。
发现他再睁开眼,打哈欠,更觉得他可爱。
叶泊舟完全睁开眼,去看薛述。
薛述正在看他,一眨不眨,眼里尽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