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从帝国来旧城的人挺多的,司机说,来做慈善的,拍照的,宣传的,他负责当导游,能赚不少钱呢。
司机又说,你们两个小孩子一起来,有点危险啊。
宋知寒笑了笑,不作声。
很快,他们在车内就遥遥地看见了一道漫无边际的铁网,司机也变得安静下来。
车子停在铁网前,铁网破破烂烂的,也没有人值守,周围一片荒凉的杂草。
宋知寒和林翎下车,给了那个司机比之前谈好地更多一点的钱,现金,司机摇了摇钞票,说他会在预定时间来接他们。
铁网有个大洞,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过去,边缘是暗红色的,上去挂着黑乎乎的东西,那是风干了很久的血肉。
宋知寒和林翎穿过铁网,进了旧城。
要进旧城是很容易的。
铁网附近是无人区,两人走了一段路,才零星看到几个躺在地上的人,还有用背蹭着墙的人,还有在地上捡东西吃的人。
要说他们是人,也十分勉强。
有个人坐在台阶上,看见他们,裂开嘴笑,然后走过来,拦在两人面前,伸手问他们要钱。
他头发又脏又乱,脸上皱巴巴的,衣服和裤子都不合身,光着脚,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恶臭味。
从外表看,他大概四五十岁,但林翎知道,他应该还不到三十。
宋知寒被拦住了去路,稍微侧了侧身,挡在林翎面前。这一幕,对于任何一个圣翡学院的人,都是一种难以接受的冲击。
林翎心想,没有必要的,他以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样子,没有去碰什么危险的东西,所以精神状态还保持正常。
就在这时,一只手拎起那个人,把他粗暴地扔到一边。出现在林翎面前的,是一个穿着旧夹克牛仔裤的年轻人,眼神精悍,很瘦,脸上有明显的伤疤。
伤疤脸对宋知寒说:“宋先生,你来了,我等你们好久了,地方已经准备好了。”
他的态度竟然有些恭敬。
然后伤疤脸又看了一眼林翎,他的眼神里居然没有旧城人看外地人那种仇恨又不屑的情绪。
“麻烦了,阿昆。”宋知寒点头,语气平淡,对阿昆的态度也接受得理所当然,然后他给林翎做了个简短的介绍:“这是阿昆,这段时间负责我们在外围的安全和联络,住处和前期接触的名单,他也安排好了。”
林翎对阿昆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诧异。
宋知寒在旧城的处境……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
当初看原文的时候,作者根本没有描述宋知寒具体在旧城是怎么活下来的,只说他活下来了,并且展露出不凡的天赋和成绩,让圣翡学院破格录取他,然后原文里各种暗示是宋知寒在旧城吃了很多苦,备受欺凌,时刻在生死之中徘徊……例如宋知寒的身手就是在旧城磨炼出来的,然后作者主要也是想表达学院的欺凌对宋知寒来说不值一提,但宋知寒在旧城究竟是怎么样的,并没有提到过。
原文里,只说宋知寒出生旧城,但后来他也没回过来一次,这只是个背景板一样的设定而已。
林翎就算和宋知寒关系好,也没有怎么和他讨论过旧城的事。
阿昆给他们安排的落脚点是一栋不起眼的老旧公寓三楼,房间狭小但勉强保持着整洁,窗户对着错综复杂的小巷。
不论是出于安全还是其他考虑,他和宋知寒理所当然地住在一起。
天已经黑了,晚上的旧城危险程度更高,林翎并不打算出去冒险。他和宋知寒简单洗漱了一下,在旧城来说,干净的水是很珍贵的资源,阿昆居然还能帮他们弄来洗漱的水。
林翎关闭好门窗,入夜后不久,外面就传来枪声和惨叫声,隔着一层并不厚实的玻璃,清晰地传进他们耳朵。
宋知寒看了林翎一眼,林翎正打开地图和计划表,准备明天的采访。
他来这里有两个目的,一个是社会实践,一个是调查李章玉的事。社会实践的学生身份算是他在这里的通行证,本地人会对他充满恶意,但不会过多防备。
当然,这只是个通行证,不是铠甲,路边随便一个帮派成员或者其他人想抢他的话也就抢了,想杀也就杀了。
林翎计划得十分认真,遇到问题的时候就问宋知寒,宋知寒回答了,然后坐在林翎身边,等林翎忙完明天的计划,合上地图的时候,忽然问:“你是不是来过这里?”
林翎抬头:“嗯?”
宋知寒指着那扇紧闭的窗户,说:“如果第一次来的话,不会下意识关窗。”刚才林翎那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不是看了些注意事项就能做到的,而且,对外面此时的混乱和血腥,林翎表现得太平常了。
林翎轻描淡写地点头:“嗯。”
宋知寒诧异地看着他,林翎转头收拾各种东西,这个房间很小,床更小,两个人睡实在是太勉强了,林翎把自己的包放在床边,收拾好之后回头发现宋知寒还盯着他。
不知道这么小段时间宋知寒思考了多少事,他欲言又止,难得一见地茫然不知所措,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林翎已经躺上了床,主动贴着墙壁,侧过身,让自己只占据小小的一块地方。
他拍了拍面前的空位,说:“如果有机会的话,或者哪天我觉得合适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松,但宋知寒隐隐觉得,藏在林翎话后面的,是一个惊天大秘密。
宋知寒躺下来,尽量远离林翎,两人中间隔了手臂宽的一个缝。
“你睡过来啊。”林翎说:“你一边身体都在床边,半夜掉下去怎么办?”
宋知寒僵硬地说:“不会。”
林翎哭笑不得,干脆拉了他一把,微凉的手指碰到他的胳膊,林翎才发现宋知寒的肌肉居然绷紧了,完全是一个蓄势待发的状态。
宋知寒更是在他抓过来的一瞬间差点跳起来。
宋知寒被拉到中间,两个人挤在一张冰冷简陋的小床上,林翎闭上了眼睛,轻轻地拍了拍他,用梦呓般的语气说:“睡吧。”
宋知寒从善如流地闭上了眼睛,尽管他现在脑子里很乱,全是关于林翎为什么会来过这个地方的猜测,但他有强制让自己入睡的方法。
这段时间,林翎都需要他,所以他必须保持一个良好的状态。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宋知寒睁开了眼睛。
他侧头看向林翎,此时外面还有零星传来的杂乱声响,窗户也死死关上了,一点光线都没透进来,但良好的夜视能力,能让宋知寒看清林翎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宋知寒侧过身,和林翎面朝着面。
在旧城这个地方,和林翎面对面躺着入眠,简直像是个幻想出来的场景。
林翎……
林翎……
他就这么看着林翎,心里也默默地念着林翎的名字。
这是个毫无意义的行为,但在一遍一遍的重复中,他发现自己的心也渐渐沉下来。
宋知寒缓缓伸出手,悬浮在林翎的脸颊上方,黑暗中的轮廓看上去温和而沉静。
宋知寒发现,他无法评价林翎的外貌,他并不是脸盲,也对别人的美丑有着客观的评价,但唯独面对林翎的时候,他对林翎的情感和感官完全抛离了外貌的影响。
林翎就是林翎。
只存在那里,承载着他的一切感情。
第二天,林翎醒来,宋知寒已经准备好了。
林翎开始按部就班地开始他的采访计划,在宋知寒和阿昆的陪同下,采访了各种各样不同的人,他提问,倾听,并且将这一切记录下来。
旧城的人对录像极为排斥,更多的时候他是用笔和纸,以及录音笔。
每天只采访三个人,比起数量,最重要的是质量。一直到第五天,最后一个预约的访谈对象,是一位地下医生。
诊所的地址在旧城相对稳定的片区,一座外表破败的二层小楼。林翎在阿昆的带领下走进小院,随后阿昆就守在门口了。
小楼里面倒是比较干净,医生姓陈,是个五十岁左右的beta,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衬衫,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气质斯文,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是林翎这些天见过最体面的人。
而这位陈医生,和宋知寒还是旧识。宋知寒主动给陈医生打了招呼,脸上难得露出一些自然放松的表情。
访谈围绕旧城非正规医疗资源的生存状况展开,话题听上去很拗口,但林翎只是抛出一些简单的问题,陈医生便主动滔滔不绝地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