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衡理所当然地替林翎夹菜, 低声询问他喜欢哪道, 将挑好刺的鱼肉放进他碗中,把滚烫的汤先放凉, 又帮林翎倒上适量的饮料。他的身体总是微微倾向林翎一侧, 手臂时不时轻轻碰触, 眼神温柔专注,低声和林翎耳语,仿佛整个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人。
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大部分时候都握着林翎的手, 指腹偶尔在林翎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
这种毫不掩饰的亲昵和宣誓主权的行为, 让同桌的其他人都有些不敢直视,又忍不住偷瞄。
看不出来, 周会长是这么黏糊的人啊。
张麒坐在林翎另一边,他怕自己失控所以没有喝酒,不过每喝一口饮料, 都会重重放下杯子,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林翎和周玉衡低声说话的时候,他会故意清嗓子, 或者用筷子戳得碗碟叮当响, 甚至直接插入话题,问林翎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强行打断两人的窃窃私语。
张麒以一种笨拙又执拗的方式,顽强地彰显着存在感。
林翎被夹在中间, 倒是应对自如,跟没事人一样。他安抚着右侧周玉衡明显带着情绪的占有欲,偶尔回应张麒一两句话,然后维持着正常的社交,回应班长和其他同学的敬酒和夸赞。
周玉衡给他夹菜,他就吃了,夸周玉衡选的好,张麒和他拼命找话题说话,他也应付两句,不冷不热的,其他同学和他聊天,他也带着笑倾听,这一圈下来,周玉衡的态度比之前好多了,张麒被回应两句也满足了,其他同学以前和林翎交流少,忽然发现林翎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也刷新了对他的认知。
这边热热闹闹的,而旁边另一桌上的李戈青,则像是被彻底遗忘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只是小口抿着清水,视线总是似有若无地飘向主桌,落在被周玉衡和张麒紧紧挨着的林翎身上。
李戈青面无表情,眼睛空洞洞的,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黯然,嘴角的笑意也消失无踪。他微微缩着肩膀,坐在热闹的包厢角落,仿佛一株被遗弃在阴影里的花,正在无声地枯萎。
他心里自然有无尽的委屈,但无论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林翎都没有朝这边看一眼,所以李戈青已经懒得做任何表情。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狠呢……
这对他来说太残酷了……
李戈青看向了宋知寒,宋知寒吃得很少,动作斯文,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都与他无关。他总是这幅样子,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正的情绪,也猜不透他的想法。但当李戈青再一次看过来时,宋知寒也抬起眼,平静地回视。
李戈青忽然扯了扯嘴角,玩弄着面前的餐具,对宋知寒轻声问:“你就这么看着,甘心吗?”
宋知寒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李戈青,以一种冷静而客观的视角看着他。
李戈青迎着他的目光,忽然感到一阵细微的不适。
宋知寒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实验室里的样本——和他小时候围绕在身边的那些医生一样。
他知道宋知寒,如果一心关注林翎,必然会关注到张麒和宋知寒的存在,张麒就那样,一眼就可以看穿,而且已经出局了。
但宋知寒很不一般。
李戈青了解这个沉默的天才对林翎的心思,他从宋知寒偶尔投向林翎的目光中,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痛苦和欲望。只是,他选择放纵自己的渴望,不择手段地靠近;而宋知寒,选择了克制,远离,观察和守护。
“我不在乎他身边有谁,我只在乎他本身。”李戈青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所以,周玉衡也好,张麒也好,都无所谓。但他在乎,所以他会为了他的男朋友,推开我,拒绝我,对我生气,和我保持距离。”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底的晦暗更深:“真不公平,是不是?”
宋知寒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戈青忽然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你在观遏月教授的实验室,对吧?”
宋知寒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戈青问:“那你知道多少?”
宋知寒缓缓吐出几个字:“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这就说明你知道的还不够。”李戈青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病态的快意:“如果你什么都知道,就不会安稳地坐在这里。”
宋知寒看着他的眼睛:“你可以直说。”
李戈青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好说的,一切都只是命运罢了。”
宋知寒淡淡地说:“你接受命运这种说法吗?”
李戈青又扯了扯嘴角,放下了手中的餐具,问:“你要一直这样忍耐下去吗?看着,守着,然后永远当个守护者,等他来敲你的门?”
宋知寒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重新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会只是等着,不会看着,我不会接受命运。”李戈青看着灯光下的林翎,喃喃道:“我会让他记得我。”
饭局终于在大家都折腾够了之后接近尾声,周玉衡今晚破例喝了几杯清酒,虽然不至于醉,但白皙的脸上也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红晕,眼神比平时少了几分克制,多了几分直白的依恋,几乎要黏在林翎身上。
结账后,众人三三两两地走出饭店,冬天夜风寒意刺骨,见缝插针地钻进衣服里。
林翎扶着脚步虚浮的周玉衡站在门口,等钟律把车开过来。周玉衡将大半重量靠在林翎身上,手臂环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喷洒在林翎颈侧。
“林林,我们回家吧……”
“嗯嗯,我们回家,马上了。”
就在林翎耐心安抚着有些黏人的周玉衡时,一股令人心悸的热流毫无预兆地从小腹深处窜起,直冲后颈!
腺体……在发热!
林翎的身体瞬间僵住,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幸好他之前有做准备,贴了抑制贴,所以发作得慢了点,也不会有气息泄露出去。他还能维持理智,但恐怕很快就会陷入情热期中,林翎几乎能感觉到腺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胀发热,淡淡的气息混合着微妙的酒味在冰冷的空气中搅动。
“宋知寒!” 林翎几乎是在感觉到异样的下一秒,就失声喊了出来。
这完全是他的本能反应,喊完之后,周玉衡的身体就僵了一下,但此时林翎已经顾不得了。
而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原本站在稍远处阴影里的宋知寒,瞬间出现在他面前。两人对视的瞬间,不需要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意外,宋知寒一只手迅速扶住林翎另一侧的手臂,另一只手已经从随身的衣袋里掏出了一个银色金属小盒,指尖灵活地弹开,取出一粒淡蓝色的胶囊。
林翎没有任何犹豫,张开嘴吞下胶囊,宋知寒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小瓶水,拧开递到他唇边。动作一气呵成,眨眼间,林翎就吃下了特效抑制剂。
冷水送服,胶囊滑入喉咙。效果立竿见影,一股清凉的感觉从胃部蔓延开来,迅速压制住那蠢蠢欲动的燎原之火,后颈腺体那令人恐慌的灼热感也开始缓缓消退。
周玉衡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脸色微微一变,脑子里一点酒气彻底消失了。
他立刻拿出手机给钟律打电话,催他马上把车开过来。
危机还没有完全解除,情热期已经发作,必须立刻离开人群密集处,进行隔离和后续处理。
宋知寒捂住林翎的后颈,这个姿势类似于环抱,但其实是个非常科学且专业的姿势,周玉衡则扶着林翎,当众人的视线看过来的时候,周玉衡露出一个客气的笑,说:“林林有点累了,我们先回去了。”
车开过来了,钟律看到林翎软倒在宋知寒身上,以及周玉衡两人凝重的表情,立刻意识到不对,飞快地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周玉衡半扶半抱地将人往车边带,声音紧绷:“走!”
三人迅速上车,钟律立刻开动,车子疾驰而去,融入夜色。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从林翎色变喊人到车辆离开,不过几十秒的时间。落后几步走出饭店的张麒,只看到林翎似乎身体不适,被周玉衡和宋知寒匆忙扶上车离开,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和担忧,下意识就想追上去问个究竟。
“等等。”有人从后面叫住了他。
张麒皱眉回头,对上了李戈青的脸。少年站在饭店门口的灯光下,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带着些许虚弱的微笑。
“我今天在舞台上看到了张琉。”李戈青说:“想不到张家兄弟感情至深,竟然还会来参观弟弟的话剧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