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闻建安兄于水利一道,素有钻研,如今你既为昌阳县丞,此事,交由你负责,再合适不过。”
  钟兴阁几乎要气笑了。
  昨夜还要杀他灭口,今日便若无其事地指派公务?甚至不提他已知晓的,对方和山匪勾结,以及……与这床下之人的关系。
  “陆大人,”钟兴阁声音冷硬,道:“在下如今是阶下之囚,谈何负责公务?”
  陆阙微微挑眉,似乎有些诧异,微微一笑道:“阶下囚?建安兄何出此言?你是我昌阳县名正言顺的县丞,昨日才到任,想必是旅途劳顿,尚未适应,让你在此休息,不过是权宜之计。”
  钟兴阁讥讽地道:“陆玉成,你就不怕,我把你和山匪勾结的事情公之于众?”
  陆阙见钟兴阁不听摆布,露出一个冷笑,在秦明彦不知道的地方,他也不屑于掩饰本性,道:“钟兴阁,我此刻还愿与你好言商议,是看在秦郎的面子上。”
  “如果不是他关注你,我不想让他失望,我大可现在就拔掉你的舌头,敲碎你的指骨,让你口不能言,手不能书。”
  “再把你丢到矿坑里当苦役,换一个乖巧听话的傀儡,做我的县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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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钟兴阁:一对深井冰。命苦.jpg
  第27章
  如此狠辣的手段, 被陆阙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甚至他脸上还带着风清月朗的浅笑。
  这一刻,前世权倾朝野的陆阙才露出了獠牙, 初出茅庐的钟兴阁, 在他面前显然不够看。
  而躲在床底下的秦明彦,将陆阙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猛地捂住了嘴, 瞳孔震惊地收缩。
  “你、你……”钟兴阁也是脸色苍白,不可置信地看着陆阙, 指着陆阙的手微微颤抖。
  他万万没想到陆阙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庆朝素来优待士族, 刑不上大夫, 此等酷刑,简直闻所未闻!
  钟兴阁无法想象, 若自己真的被拔掉舌头,又失去手指, 这辈子都被困在暗无天日矿坑里,将是何等的绝望!
  陆阙见钟兴阁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心里微微感叹:现在的老对头还是太青涩。
  如果是前世在官场沉浮了二十年的钟兴阁, 只会根据他话里的漏洞, 面不改色地与他继续周旋。
  陆阙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他的最终目的是要钟兴阁去修水渠。
  威胁只是手段, 不是目的。
  他好整以暇地道:“当然, 如果建安兄愿意配合, 这种事情自然不会发生。”
  “只要你尽心尽力地修好水渠,保证昌阳县接下来三年用水无虞,你就依然是我们昌阳县二、呃三把手,我会给你应有的体面。”
  “待到水渠修成, 利在千秋,也是建安兄的一份功绩,青史之上,也能留下姓名。”
  威逼利诱,陆阙早就用得炉火纯青,对付一个初入官场的老对头,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钟兴阁死死地看着陆阙,他试图看清陆阙的神情,想在他脸上找到玩笑的痕迹。
  然而没有。
  陆阙脸上毫无波澜。
  他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钟兴阁,要么接受合作,体面地活下去,要么就被毁掉,消失地无声无息。
  而这一切的选择权看似在钟兴阁手中,其实完全系于陆阙的一念之间。
  或者说是在床下躲着的秦明彦,因为顾忌他的感受,陆阙才没有对钟兴阁动手。
  床底下,秦明彦屏住呼吸,甚至能听到心脏在剧烈跳动,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刚刚亲耳听到陆阙说:
  “拔掉你的舌头,敲碎你的指骨……丢到矿坑里当一辈子苦役……”
  这样残酷的字眼,竟然是阿雀能说出来的话?
  他那平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对于他的提议总会无奈的答应,在亲昵时经常对他撒娇、使小性子的夫郎?
  是为了震慑钟兴阁吧,是的,肯定是的。
  秦明彦试图为陆阙找理由,钟兴阁知道了太多秘密,如果传播出去会给他们带来大麻烦,陆阙必须控制住他,不能让他泄密。
  陆阙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大家好,可这手段……未免太过酷烈。
  可是,阿雀又说:看在秦郎的面子上,他才没有……
  秦明彦心里很复杂,是因为自己,陆阙才选择收手的?
  所以他真的改变了对方,对方心里也是有他的。
  陆阙不在意钟兴阁心里是怎么艰难抉择,他站起身,将带来的卷宗放在桌上,语气笃定地道:“昌阳县地貌图与相关卷宗,我给你带来了,建安兄可以先熟悉一下。”
  “至于实地勘察……等你考虑清楚,我自会安排专人保护你探察走访。”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钟兴阁身上,微笑道:“我相信,以建安兄的才智,定能权衡利弊,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等等,”钟兴阁突然叫住陆阙,声音沙哑地道:“我答应你。”
  陆阙脚步顿住,嘴角微勾,算他识相。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明智之举。”
  随着陆阙离开,门咔哒一声重新落锁,房间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钟兴阁粗重的呼吸声,他神情还没有平复。
  以及床底下,已经像跟枯木一样的秦明彦。
  过了好一会儿,确定陆阙已经走远,秦明彦才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他顾不上身上的蛛网灰尘,神情复杂地看着,还站在原地面无血色的钟兴阁。
  两人对视一眼,一时竟相顾无言。
  刚才陆阙那番话,对二人都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最终,还是秦明彦先打破了沉默,他有些艰难地开口,道:“他刚才说……”
  “若非亲耳听闻,我也是难以置信,”钟兴阁打断他,语气带着疲惫和自嘲,道:“陆阙他……藏得可真深。”
  之前在书院,可没见过陆阙这副面孔。
  看着秦明彦脸上显而易见的迷茫,钟兴阁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同时也升起一丝同病相怜。
  这个山匪头子对陆阙用情至深,但也不清楚对方的真面目。
  “秦义士,”钟兴阁的语气缓和了些,道:“陆阙此人心思深沉,手段莫测,你与他之间还是多考虑一下吧。”
  他这话带着几分真诚。
  无论陆阙是因为什么缘故与这些人为伍,他本性已显露无疑。
  秦明彦猛地抬起头,眼神虽然还有些混乱,却很执拗,道:“我知道他不完美!没有人是完美的,但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抗钟兴阁的话,道:“但是他并没有真的这么做,不是吗?他记得我说过要修水渠……他刚才也说了,因为我,才没有真的对你下杀手,不是吗?”
  钟兴阁看出劝说无用,不再多言,他摊开陆阙带来的地图。
  “为什么非要修水渠?”钟兴阁忽然问道,语气平静了许多。
  秦明彦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因为……因为我告诉他,接下来三年可能会有大旱,修水渠可以抗旱……”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事关他的穿越者的身份,怎么能随意透露给别人?
  钟兴阁果然皱起了眉,疑惑地看向他,道:“大旱?你从何得知?”
  “我……”秦明彦语塞,他支支吾吾地道,“我……观察天象,推测的。”
  钟兴阁显然不信,但看他这个样子,也不再追问,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图纸,淡淡地道:“他倒是对你的话深信不疑。”
  他的指尖划过图纸上规划的几条水道路线,眉头微皱,陷入了沉思。
  陆阙为何如此执着于修建水渠?难道真如这秦明彦所说,是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大旱?
  可这山匪头子又是如何推测出这样的天灾?
  太多的疑问盘旋在心头,但钟兴阁清楚,眼下却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既然已经应下这差事,便没有回头路。
  无论陆阙的目的是什么,修渠本身确实是利民之举,他钟兴阁不屑于因个人恩怨而罔顾民生。
  “秦义士,”钟兴阁头也没抬,神色已经恢复了冷静,带着逐客的意味道:“若无他事,便请自便吧,钟某需要研读昌阳县地势图纸,思索水渠走向,无暇顾忌您。”
  秦明彦干笑两声,道:“钟大人,那你先忙着,我……我出去看看。”
  钟兴阁头也没抬,只是挥了挥手。
  秦明彦赶紧溜出屋子,再次叮嘱门口的护卫锁好门,小声又问道:“陆县令出来,没又什么异样吧?”
  护卫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