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清延远离权力中心太久,他必须重新上位,拿到那些东西。
宁蓝所陈述的一切都和魏清延想的差别不大,魏家那群腐朽的酒囊饭袋不是他们两个的对手,但他们还是输了。
“他们最后背叛了我们。”宁蓝喃喃道,“后来……舅舅你被暗算了,只剩下我。”
“我不明白。”宁蓝花了两辈子都没想明白这件事情,“为什么魏正文那个时候已经是条狗了,他们还是选了他,他到底有什么价值?”
宁蓝承认自己输在魏正文手上,是技差一筹。魏正文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饭还多,他太生疏了,也许他那个时候应该蛰伏下去,过几年、十年、二十年,而不是那么操之过急。
宁蓝那时候只是濒临崩溃了。
他到极限了,宁蓝一直都觉得自己不是个多么坚强的人,他很懦弱,也恨自己的懦弱,魏清延再一死在他面前,他就像脑子里绷紧的弦断掉了。
但再来一次,他有经验了,不会再输给魏正文。
宁蓝不允许自己再输给魏正文。
即便如履薄冰,举步维艰,也要跟魏正文斗到底,并且不再牵连任何人。
魏清延默然听他讲完,许久:“也许不是魏正文有价值,而是我没有价值呢?”
宁蓝愣了愣:“怎么会……”
这不可能。
就算是拿脚想想,魏清延也比魏正文优秀得多了,他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是钦定的继承人,魏清延跟魏正文夺权的时候,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两个是为了弄垮魏家。
所以魏清延许诺给那帮人的比魏正文多得多得多。
他还是名正言顺的嫡少爷。
魏清延声音哑着:“我一直在想,当年阿姐为什么会失踪,我把珠川掀了个底朝天都没有线索,只能查到她出了省,她离开了珠川。”
“我怀疑过家里人,但没有道理……魏家不允许对同族下手,这是族规,叛逃的人会被抓回来处刑,而我,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哪怕她失踪是家里哪个杂种做的,目的也都是针对我,单纯对阿姐动手对他们没有任何利益。”
“那天你在车上避开我的话题,我就在想是不是我们输了,但怎么会输?你在魏家待的时间太短了,阿蓝,你不明白,那群老东西一定会选我。”
“除非,这群人根本就不想看到我上位,或者不敢让我上位。”
宁蓝久久没回过神。
旋即,宁蓝好像也想到什么,昨天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东西又电流似的窜过他,宁蓝浑身都发起毛来,听见魏清延的下一句话。
“——我再问你一遍,章廉是沈流芳的哥哥,对吗?”
魏正文捏着手里的茶杯,“……我也是看到沈流芳,才想起这个可能。”
魏正文的敏锐程度确实让人寒毛倒竖,也可能是他对魏家人能干出什么事太了解了。
“你问我章廉是谁,”魏清延道,“他对你意义重大,当年沈流芳来珠川认了她哥的尸,我不知道她哥长什么样子,那阵子我在国外,但这很蹊跷——你的父亲是沈照林?”
“啊……”宁蓝发出短促的音节,咬着唇,“……是。”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要么一个字都别说,要么利利落落讲清楚,最忌讳模模糊糊犹抱琵琶。
宁蓝短暂思索片刻,决定和魏清延和盘托出。
魏清延死死攥着杯子,眼白血丝密布:“你是阿姐的孩子,你是他们两个的孩子……”
他的思路一遍遍在脑袋里重构。
魏清延花了这么多年没补全的环似乎在此刻闭环了。
他不算有证据,但魏清延的语气近乎笃定:“他们对阿姐下了手,不敢让我知道,所以没有一个人敢让我回去,只要我在位置上一天,他们就随时有暴露的风险。”
宁蓝在这时也终于弄明白之前自己一直觉得不对的地方是什么。
上辈子他那该死的外公死得太早了,以至于那些琐碎的细节,都在记忆里无足轻重,不再起眼。
现在想来,除了睹物思人,或许魏家早就知道魏芸君叛逃了——而且,他们这烂到骨子里恶心得让人作呕的家族,到底有什么亲情?
哪里来的亲情。
只是宁蓝当初年纪太小,懵然无知,此后数年因为物是人非,没有再回顾,一直信以为真。
跳出他给自己框下的束缚,宁蓝就意识到哪里不对。
魏家知道魏芸君叛逃,但魏家没有把魏芸君抓回来处刑。
——大概是明白魏清延不会同意,魏清延肯定会保下魏芸君,宁蓝在魏家待了这么多年,不怀疑这一点。
魏芸君之后再怎样流落到石头村,她为什么没有死,这些都是后话,也许就连她被拐卖也是魏家根据结果,倒推找出来的借口。
——她可是千金大小姐!
出门都有保镖,魏芸君是独自一人离省不假,可怎么可能轻而易举一次就被绑架。
光是魏家知道她叛逃却隐而不发这一件事,就足够证明有问题!
两个人从只言片语里推出上辈子失败的原因,所以魏清延和宁蓝如果想上位,怎么可能赢不了?
魏家那群老货希望魏家蒸蒸日上继续做他们的宗族皇帝,就没有任何理由选择魏正文。
魏清延手里的茶杯生生被捏碎,茶液喷溅而出,他手部青筋暴起,脸色阴冷得可怕,竟然发出沙哑的、咬牙切齿的笑声:“哈哈……我才是最蠢的,我就不应该寄希望于爬回位置上,早就该直接宰了他们!”
“舅舅。”宁蓝突然开口。
魏清延被他打断,抬起头望他。
宁蓝带一点哀哀的神情看着他:“不要……那样做。”
他和魏清延背靠背地相依为命了数年,宁蓝相当清楚魏清延是个怎么样的人。
宁蓝这次来,是希望得到魏清延的帮助,没有料到会在这里被魏清延梳开思路,触碰到魏芸君失踪的真相。
魏清延肯定会回去大开杀戒的。
他本来就是个疯子,而且他们在这种血海里活了太久,阈值被拉高,杀一个人,会觉得惊惶,两个人,会觉得恐慌,十个,二十个,五十个,或者眼睁睁地轻描淡写地抹去性命,就会变得麻木。
魏清延要把这群人千刀万剐,哪怕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这辈子不一样了。
宁蓝没有觉得自己和魏清延能够被洗白,只是,只是。
宁蓝说:“舅舅……你杀了他们,也不会有改变。”
“没有我们,也会有林家白家许家明家,珠川烂透了,我们……我们把她的遗愿完成吧?”
“……”
魏清延凝望他。
宁蓝和他不一样,宁蓝有和她一样清丽珍贵的品质,而他是泥巴里的腐肉,宁蓝很聪明,他说肺腑言,也说让他无法拒绝的话。
“你像我小时候。”魏清延忽然道。
他伸出手去,想摸一下宁蓝的脸。
指尖挨到面容,衣袖被桌面的茶水洇湿,魏清延又说,“不,你像我们两个小时候。”
“……我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和沈流芳谈吧,你不要卷进来。”
往日之途不可追,譬如昨日死,譬如今日生。
庄非衍不想让宁蓝被卷入到这些事,沈流芳也希望他不要再接触,就连魏清延也在推开他。
宁蓝长吸气,最后回答:“……好。”
他深深看了魏清延一眼,起身推开门出去了。
沈流芳替换了宁蓝的位置,走进来,在魏清延面前坐下。
她眉眼肃穆,神情冷厉,两个人都相视不言。
魏清延望着她,漫长的沉默后,他先出声:“又见面了。”
“没想到是在这场景。”
……
宁蓝机械一般走出会议室,看到在不远处等他的庄非衍,步子越来越快,变成几步小跑过去。
他扑进庄非衍怀里,搂住庄非衍的肩膀,又开始徐徐地抽气。
庄非衍正在办公,他在珠川也不是只有魏家这一件事要干,电脑被留在沙发边,屏幕的白光亮亮的,在沙发的阴影上照出一小块白色。
庄非衍拍拍宁蓝:“又要抱?”
“嗯……”宁蓝带鼻音回他。
庄非衍用手搭住他,就这样抱住他。
两个人呼吸了会儿,庄非衍调整姿势,宁蓝还窝在他身上,腿搭在沙发边缘,不肯撒手,又往前靠些。
小粘包。
但是庄非衍没什么侃他、或者别的想法,只觉得心疼他。
和魏清延谈一场出来,宁蓝不知道又接触多少负面情绪,心情多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