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熟悉,但我喜欢小孩子,我没想过太多。”
  她有些异乎寻常的敏锐,沈流芳手里捏着那块表,听到自己沙哑的声线:“你介不介意和我做个亲子鉴定?”
  没有道理的要求,只因为两个恰好相同的字母。
  但沈流芳近乎偏执地觉得自己拽住了什么。
  如果……如果那块表不是买给她的,而是送给另一个女人,沈流芳从来也没真想过那块表是给她的——她只是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找到过“那个女人”。
  而他们的母亲早亡,沈照林只有她这么一个妹妹,她当作他是送给她的,以此睹物思人,悼念她的哥哥。
  宁蓝迟疑又畏然地望着她。
  沈流芳没有前世的记忆,只有他知道……只有他知道……或许庄非衍也知道一些,一零星,但庄非衍所知晓的也绝非他能相比,只有宁蓝一个人守着这腐烂生疮的记忆。
  现在忽然告诉他,他可能和沈流芳有关系,宁蓝一时间竟然无法接受。
  他又开始有点躯体化地发抖,庄非衍坐在他身边,忽然揽住他。
  宁蓝急促地呼吸。
  庄非衍把他手抓住,让宁蓝有一个可以依托的地方,宁蓝靠在他怀里,听到自己加剧的心跳,看向沈流芳,最终轻轻地、轻轻地点一下头。
  庄非衍拍了拍他的背,宁蓝蜷紧指尖,良久才找回自己声音,从沙发上站起来:“我、我回房间坐坐。”
  他有点儿待不下去了。
  在客厅的每一秒宁蓝都感觉自己无所遁形。
  庄非衍仰起头看他,末了点一下头:“你过去吧,我等下来找你。”
  他好像是害怕宁蓝又跑了,强调一遍:“我等下就过来。”
  宁蓝脑袋乱糟糟的,胡乱点头,接过沈流芳递还回来的怀表,回了卧室。
  他窝缩在床上,头埋得低低的,眼帘只能看见自己的膝盖和大腿根,宁蓝忽地觉得有点儿发冷,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高兴吗?还是伤心。他什么也没有,宁蓝只觉得惶恐。
  如果,让沈流芳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如果他是沈照林的孩子,妈妈是魏芸君,父亲不是宁宏斌……
  宁蓝不知道,他陡然间开始作呕,喉咙生出万千命运的丝线,嘲弄他,窒息他,杀死他。
  他没有觉得解脱,他只觉得罪孽深重,他要如何面对沈流芳。
  他捂着嘴匆匆跑进卫生间,胃里没有东西,只呕出些许酸水,外面传来门打开又合上的声响,庄非衍走进来安抚他,在他后面拍他的背。
  庄非衍不算特别能理解为什么宁蓝会有此反应,但他对宁蓝的担忧占了上风,沉默地安然地帮宁蓝顺气,用酒店杯子给宁蓝接漱口的水。
  宁蓝把水颤巍巍捧在手心,抬眸扫庄非衍一眼,又慌慌张张推开他:“你出去、你出去!”
  “?”
  庄非衍真是彻底不能理解他了。
  他又怎么招他了,宁蓝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哆嗦得像冬天没有穿衣服的人,庄非衍忧心忡忡,实在不能接受现在就离开他。
  他怀疑宁蓝要死了。
  “你听我说。”庄非衍扶着他,伸手从厕所台面的湿巾上抽两张纸给宁蓝擦掉额头的冷汗。
  宁蓝奋力地挣脱,他想一个人呆着,他不想要庄非衍,谁都不要来烦他,谁都不要来撬开他。
  他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挣扎,这一刻就连庄非衍的眼睛也让他如遭火灼,宁蓝几近自保本能地推他:“我不要……你让我一个人,你别管我,你出去!”
  庄非衍恨不得给他抽晕让他冷静点!
  “宁蓝!”他厉声斥吼,拍着盥洗台面,一巴掌拍得台子上所有东西都摇摇晃动,“现在,马上,看着我,不许说话。”
  “……!”
  宁蓝被他凶一下,庄非衍比他高大半个头,握住他肩膀,他挣脱的力气也没有,齿关发颤地绷紧脸上肌肉,吸气着愣愣看他。
  庄非衍顺他头发,慢慢说:“对,换口气……”
  宁蓝呼吸过度,近要碱中毒,庄非衍一点点指导他换气,头晕心悸的感觉才逐渐消退。
  天花板摇摇欲坠,卫生间惨白的光晕光怪陆离,两个人许久没对话,宁蓝花了几分钟,克服颤抖的身躯,手指节动了动,想抱住庄非衍,又想推开他。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默然地垂下睫去,心想庄非衍肯定也觉得他很烦了,他真是一个该死的人。
  宁蓝手上没力气,或者说呼吸性碱中毒让他肌肉强直,失去一点对身体的控制能力。
  两个人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一块怀表从手上跌落。
  宁蓝没拿稳那块怀表,听到声音才意识到东西掉了,低下头去看,发现表壳被甩开,表盘四分五裂,张着唇,近十秒过去,也只发出一声颤栗的抽息。
  庄非衍松开他,去替他捡地上的表。
  两个人蹲下来,手指尖碰在一起,庄非衍道:“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有什么和我说,你也……不一定是沈家的小孩。哥哥在呢,我们回去后,带你去改名字,好不好?”
  “名要改吗?庄蓝好听吗?庄小蓝怎么样……算了有点难听。”
  庄非衍感觉乍一时间是想不出什么好名字,当年庄家没给宁蓝改名,是因为觉得宁蓝年纪大记事了,问他喜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他说喜欢,因为是妈妈取的。而且庄非衍喊了他两辈子,早习惯了。
  宁蓝又不是庄家养的小狗,姓庄姓宁没什么两样,随他去吧。但庄非衍现在觉得,还是要给他改名字,给他一点牵绊,他们两个要有联系。
  宁蓝轻飘飘的,他下一秒就会消逝吗?会消失吗,会拽不住他。
  “宝宝……”庄非衍道,“别那样,我会难过。”
  就算他只是宁蓝的哥哥,也没有办法看见宁蓝这样。
  庄非衍一片一片给他把地上摔得七零八落的零件捡起来,老式机械怀表构造简单,摔坏了也能修补,何况只是简单的零件被摔开。
  但庄非衍捡到某一片时,动作停下来。
  宁蓝蹲在他身前,也盯着地上那东西,眼睛一眨不眨,神情茫然。
  是张内存卡。
  很小的一块,不知怎么塞进怀表里,要不是外力,表盘被摔开,也许终其一生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宁蓝把东西捡起来,庄非衍拉他出去,两个人从卫生间里起身,宁蓝跌跌撞撞,只剩身体本能一样坐在沙发前,看庄非衍打开电脑,从公文包翻出读卡器。
  宁蓝手发软,伸出手去,把内存卡捧到他跟前。
  可怜又无助地看了庄非衍一眼,垂下眸,感受有人指尖掠过他掌心,轻然拿走他手上的东西。
  第91章 往事
  庄非衍把那内存卡插进读卡器里, 插进电脑内盘里读取。
  今天一下之间发生太多事,宁蓝有点缓不过劲儿来,他精神本来也不是很正常, 想想宁蓝上辈子死的时候,年纪也没多大, 庄非衍给他撕开一个小口, 他就控制不住哆哆嗦嗦地把情绪倒出来,泄了洪了。
  身体一旦判定你有能够承受痛苦的力量, 就会把此前所有屏蔽的激素、多巴胺、血清素皮质醇肾上腺素……总之种种影响情绪的因素都失衡。
  这也是为什么会有人一瞬之间突然感到痛苦。大脑在颅内谈判,很多原生家庭痛苦或是生活经历了痛苦的人,会在一切事物都变得好起来、生活开始光明的时候自杀。
  宁蓝感官有些迟钝, 庄非衍陪在这儿让他不合时宜地好受一些, 他需要谁牵他一下、推他一下, 但宁蓝又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坐着。
  他还不习惯有谁去代替他, 或者站在他旁边儿,宁蓝深吸口气,撑着口气从床边起来, 走到庄非衍跟前。
  电脑桌前的另一张椅子矮点儿, 宁蓝坐在上面, 像一朵小蘑菇, 看庄非衍点开文件夹。
  【200x.1.8】
  【200x.4.21】
  【200x.7.19】
  【200x.12.14】
  【……】
  好几个以日期命名的文件。
  再往里点, 是一些视频或照片。
  庄非衍打开一个, 宁蓝扫了一遍上面的内容,突然顿住了。
  上面是一份调查表, 上面的内容粗略看过去没什么问题,但懂行一些的就会发觉不对,这是份经济犯罪记录, 宁蓝是魏家的人,两辈子,他接触过不少。
  魏芸君在查这些?可是她不是魏家的女儿吗?
  宁蓝看见文档中还有其他,庄非衍关注他的脸色,询问地向他投来一个目光。
  宁蓝点点头,让他继续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