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阿姨有问过他,想不想真的做他们家的孩子。
  宁蓝受宠若惊,不知道自己该答应还是不答应,这是在庄家的第二十天。
  最后十天,日子照常过去,宁蓝也没有主动再问过庄岐山和白舒楹,如果只是叔叔阿姨一时兴起说的话,他主动去问就显得太讨人嫌啦!他也不想叔叔阿姨不开心。
  希望叔叔阿姨永远都很开心。
  宁蓝在节目即将结束的时候,没想到见到亲人。
  魏正文接触到节目组,魏家人顺着节目上播出的模样找来了。
  听说他是魏家大小姐的亲生儿子,流落在外,节目播出有了热度才被魏家人发现,魏家希望把孩子接回去。
  庄家不是很乐意,收养手续都在办了,突然被横插一脚,但奈不过人家确实是亲生的,魏正文手上拿着亲子鉴定报告,这报告还是在白舒楹裙带的机构做的,半点不掺假。
  也好。
  至少是他的亲人。
  魏家也算大户人家,宁蓝总不会受苦。
  “这孩子挺敏感的,心很细。”白舒楹少有地多说了几句无意义的话,“多关心他,有空经常带他来做客。”
  魏正文笑着应她:“好。”
  宁蓝被牵着一步步走到接他的车门前,坐上车,随车门关闭,光亮暗下来。
  他在车上昏昏地睡过去了,睡梦中依稀听到有人说:“先生,就是这孩子么?”
  “长得倒是和他妈一样,这下魏清延没办法了。”
  魏正文漫不经心应了声:“嗯,别带去魏清延跟前,先放小别墅养几年,听话了再说。”
  宁蓝起初也幻想过亲人的。
  他的舅舅、外公、伯伯姨妈一切叫得出称呼的亲人。
  会对他好吗?会摸他脑袋吗?
  宁蓝在祖宗祠堂前跪着,没见到他的外公。
  他的外公浑浑噩噩,不太清醒,身子每况日下,魏家需要新的支柱。
  宁蓝在祠堂见到了自己的高祖父,高祖父冷笑一声:“孽种。”
  别以为是魏芸君的儿子,就是魏家尊贵的嫡少爷,也不看看父亲是谁。
  耻辱,这是魏家的耻辱。
  堂堂大小姐怎么会在山野里和一个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优点的恶心的酗酒的家暴的男人在一起,并生下一个野种,宁蓝身体里流着强.奸犯的血,一辈子都别妄想魏家会承认他。
  他没有得到名字,他只是魏正文的义子,他是身份特殊的养子,宁蓝被魏正文逼着、拧着、惩处着,在十几岁童真快乐的年纪里下坠,漫天生长着密刺的荆棘缠绕他,塞进他口腔,贯穿他身体,蟒蛇一样收紧拖行。
  你必须这样做。
  因为你是魏家的人,你生来就留着这样的血,你肮脏、龌龊,但光线至极,你应该偿还,你要偿还殆尽你身上不干净的另一半血。
  宁蓝生来持有最大的原罪,他的出生对不起他的母亲。
  妈妈。妈妈。
  妈妈,您会如此痛苦吗?黏腻数不尽的腥沾至我手心,变作牢笼,囚禁我,蒙蔽我,窒息我。
  我听见有人在哭。妈妈,不是我在哭。
  很多人在哭,在我的脚下,我踩着很多人,我踩着腥黏的地。
  宁蓝是魏正文养的狗,他必须做一个优秀的“下一代”,一个极度优秀的继承人,尽管魏家根本就不会继承到他手上。
  但他必须这样。
  不止为了魏正文,也为了他。
  爬到最顶端才能有掀翻什么的能力,不是吗?不然就只会沦为被吞没的牺牲品。
  宁蓝是一条出色的狗,一把听话的锋利小刀。
  魏家在进军上宁城后希望宁蓝借着当年在庄家借住一个月的情谊,去接近庄家。
  一点儿虚无缥缈的“节目亲情”,宁蓝冷着脸,没同意。
  他说:“我恶心得快吐了。”
  他对庄家人说刻薄话,把庄非衍当死敌,魏正文怀疑过宁蓝是不是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宁蓝确实没来由地恨庄非衍,不似作伪。
  在亲手背刺庄家人和让庄家彻底恨他之间,宁蓝选择了后者。
  他本来就是一个恶毒的人,那就警惕他和恨他吧,总之魏家最后的目的是弄垮庄家,利用宁蓝只是其中一种方法,这件事危险地揭过了。
  毕竟宁蓝真的很努力,他从庄非衍手里竭尽全力听话地撕下了利益喂进魏正文嘴巴里。
  能达成目的就好,过程不重要。
  宁蓝只会在偶尔隔着人群遥遥看见庄家人的时候,面容沉静,目无波澜。
  或许也会有一丝隐秘的嫉妒,细密的,连自己也无所察觉的。
  其实宁蓝上辈子对庄非衍并没有什么感情,爱情更是无从谈及,只是在他看见庄非衍或是庄家人的时候,会想什么呢?
  宁蓝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你会想什么呢?
  漠然地、平静地想什么。
  想起白舒楹蹲下来给他擦药,想起温热的呼吸,想起坐在旋转木马上有些害怕地抱住马头,庄岐山给他拍照的眼神。
  爸爸和妈妈。
  他的爸爸妈妈死去很久了。
  他的一生本来也就这样,出生开始即带着原罪,然后在他生命后来的每一天,他没能洗脱,反而一层层累积,最后变成一个不堪入目的人。
  他对庄非衍九假一真,又或者九真一假,笑着说:“我嫉妒你,庄少爷。”
  宁蓝自己也分不清楚。
  他在梦境中归于安宁。
  哥哥。
  让我在这一刻死去吧。
  ……
  医生给宁蓝打了一针,药物刚进去,宁蓝痉挛了一下,立刻松解了很多。
  对症的解药和镇静药物让他陷进睡眠里,庄非衍勉强给他吹了头发,宁蓝发丝散乱得很,嘴唇还微微张着,表情不太安宁,蜷成小小一团。
  庄非衍的衣服也弄湿完了,他没来得及给自己吹头发,发丝被水黏得贴在脸上,目光沉沉的。
  残余的黏稠记忆凝固在掌心,水滴滴答答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庄非衍徐徐抽了口气,说服自己冷静下来:“一只苍蝇都别跑出去,我要姓魏的给我个说法。”
  在庄非衍拿到的资料里,宁蓝今天晚上在参加魏家的宴会,他来珠川是私人行程,提前没有知会过,所以庄非衍也没想着去打扰,原打算明天早上再去魏家见宁蓝。
  宁蓝在魏家好端端地被送到别人床上,他娇娇养了这么多年的宝宝,在魏家到底经历什么,受这种苦难。
  庄非衍接受不了,盛大的怒火反倒把他烧得冷静下来:“去查那条消息是谁发的,别打草惊蛇。”
  他换了小许拿来的备用衣服,抱着宁蓝出去,回酒店的路上宁蓝拽着他衣角,跟小时候一样,做了噩梦就要抓哥哥的衣服。
  怎么这么瘦?来珠川才没多久吧,瘦得好厉害,庄非衍甚至感觉他有点硌着自己。
  他把宁蓝的脸捧起来,指腹摩了摩,小小的一张脸蛋,宁蓝出了点汗,他拿车上的湿巾给他擦掉,宁蓝在梦里不适地偏一下脑袋。
  “好了,听话点。”庄非衍哄他。
  猫一样……猫一样缩起来,软绵绵一团,一股一股地瑟缩,庄非衍徐徐微颤地出了口气,眸子暗一些,但没什么心思去想入非非。
  他只觉得心疼,乱糟糟的。
  医生说宁蓝不一定有晚上的记忆,他后面烧得太糊涂了,想不起来也好,和哥哥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接他回家吧,不要让宁蓝再待在外边。
  庄非衍把宁蓝安置在隔壁的卧室,他酒店是套房,偶尔还会在书房开会,书房离宁蓝的卧室近一点,庄非衍在看小许给他发来的文件。
  晚上这外国男人身份还不简单,难怪小许当时呆一下,但也没有太深刻的记忆,因为只在资料或者照片上看过两眼。
  这男的劣迹斑斑,在国外被指控恋童癖和幸虐待,但因证据不足被无罪释放,只有一些床照隐秘流出,网上翻不太到痕迹,小许也花了番不好说的功夫才弄出来,但更多的也没办法搞到手,不然这男的早该锒铛入狱被拖下台了。
  庄非衍越看越触目惊心,这杂种,一条清晰的事件线出现在庄非衍眼前。
  魏家,保底是为了对方能带来的利益,把宁蓝给卖了。
  房间外传来一丝响动,庄非衍下意识抬头,书房和宁蓝卧室的门没关,方便他观察情况,透过两扇门,正好看见宁蓝摇摇欲坠地起来。
  庄非衍把东西扔下去,起身大步过去。
  宁蓝腿不是很听使唤,全身脱力发软,刚落地就一脚发软险些跌在地上,幸好庄非衍一把给他扶住,慢慢搀着他坐到床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