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正文暂时放下心来。
  谢云把宁蓝新的身份证拿来, 宁蓝折断了旧的,随手扔给谢云,让她处理掉。
  他坐在位置上, 手里是魏家堆积来的事务。
  魏之遥还真是有够蠢的。
  这么多年, 连个摆在台前的傀儡都做不到。
  魏清延魏正文已经年入中年, 纵然还在壮年, 但确实是一个拿得出手的小辈都没有。魏家青黄不接, 从外面看起来是这样, 宁蓝这时候回来,也真是合了这群把代代相传看得极重要的族老们的意。
  “豫南那边的情况还没整理好吗?”他问小任。
  小任垂着头回答他。
  宁蓝慢慢地处理和解决手上的东西。
  “亚南的狗场过两个月会有暴动。”
  “再过几天, 议院里那位的小儿子会在陈州出车祸,派两个人去捞下来。”
  “还有,”宁蓝定了定, “楼里面,让他们都停了,里面有一个有传染病。”
  ……
  他做得井井有条。
  魏家毫无犹豫地公开了宁蓝的身份,圈子里哗然了一阵,原来是魏家早有准备,把真少爷养在外边儿。
  不过这位真少爷……
  有人觉得宁蓝长得很眼熟。
  他好熟悉。宁蓝在庄家前几年没怎么露过面,他是娇娇矜矜的小少爷,十几岁,也没想过让他太抛头露面,但不是谁都没见过他。
  宁蓝身世变得奇怪,像个谜团。
  到底是魏家把他养在外面,还是他数典忘祖,无论选择庄家还是魏家——他都有对不起的一个姓氏。
  但庄家对宁蓝的离开没有表态。
  大家都不是很敢说,只好默默地在暗自窥视着,看宁蓝能走到哪一步。
  最先遭殃的,是豫南分公司的负责人。
  宁蓝坐在魏家总部顶层的办公室里,面前堆着半人高的文件,晨光透过落地窗,在清瘦的脸上投下疏离的光晕。
  “三个季度的流水都对不上。”宁蓝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差了四千万。”
  宁蓝上辈子就经历过一遭,当然知道魏家大大小小的这些营业,哪里有问题。
  他逮了点尸位素餐的,抓了几只小虫子出来,给魏正文创造了不少新收益。
  豫南分公司是缺得最多的,宁蓝要拿这地方开刀。
  小任立刻递上另一份文件:“已经核查过了,是王总经手的项目。”
  豫南分公司的负责人叫王振安,上辈子也在宁蓝手底下被狠狠整过一回,不是什么很大的事。
  宁蓝头也不抬地在小任递来的文件末尾签下名字,笔锋凌厉,几欲划破纸张:“让他今天之内补上缺口,然后自己递辞呈。”
  小任犹豫一下:“王总是魏正文先生的远亲,在豫南经营了十几年,恐怕不会这么容易就范。”
  宁蓝终于抬起眼,盯着小任。
  小任是魏正文的人。
  宁蓝眼珠很清透,因而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翘起唇角笑了一下:“那就让他试试。”
  “小任。”宁蓝点了他名字一下,“先生对我们两个都有知遇之恩,你知道的。”
  ……
  王振安在办公室里大发雷霆。
  他愠怒地把手里的茶杯向外砸去,瓷片迸溅,碎裂一地,浅褐色的汁液糊得地毯黏腻腻。
  王振安恼羞成怒地斥骂:“妈的,那小杂种什么意思?老子他也敢动?!”
  王振安后面的沙发上坐着两个美女,瑟瑟发抖,竭力地缩在一团,降低存在感。
  王振安连骂了几句“畜生”:“我堂哥那边怎么说?”
  他的堂哥就是魏正文。
  王振安的秘书连声在后面回他:“魏先生那边的意思,就是小孩子刚刚掌权,年轻气盛,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让您散散心,玩一阵子,也不要一上来就和孩子对着干,过段时间就好了。”
  王振安听完秘书的话,缓下来,他就知道他堂哥不会对他视而不顾,他为他做了那么多事呢。
  然而办公室的门“笃笃”响起来,王振安让人去开门。
  谢云站在门口。
  她干练得很,舟车劳顿地从珠川赶来,然而却没有一点风尘仆仆的姿态。
  谢云现在是宁蓝的特助,拿着令牌——魏家这土皇帝似的家族,还维持着这古老的虎符似的传统,好像这样显得自己额外高贵,享受身份参差带来的殊荣。
  “王总经理。”谢云柳眉竖着,替宁蓝把话带来,“您卸任吧,顺便,这边说要审您,还麻烦您要跟我走一趟?”
  王振安本来看她前来,还不屑一顾,但当听到谢云说要审他。
  谢云从怀里掏出那块羊脂一样温润的令牌,王振安瞳仁骤缩:“不、不……不可能!”
  谢云没说话了,身后站出来几个高大沉闷的男人,看王振安的眼神像看个死人。
  王振安狗一样被拽出去,不敢置信极了——
  怎么敢,他怎么敢?!
  难道是这小杂种当年的事被知道……他知道魏芸君的事,要报复他。
  王振安想不出别的缘由,宁蓝何至于对他赶尽杀绝,魏正文知道吗?魏正文知道他带着人来处审他吗?!
  那条子的儿子。
  贱骨头!
  ……
  魏家为宁蓝办了场宴会,作为庆功,也彻底宣告对宁蓝的认可。
  宴会场地设在魏家名下一间酒店的主厅,水晶灯折射出璀璨光芒,衣香鬓影间,宁蓝穿着量身定制的西装,站在魏正文身侧,接受各方投来的审视目光。
  “这位就是魏蓝,我的表外甥。”魏正文和几个相熟的伙伴介绍,含着轻轻的笑,意气扬扬得很,“其实本该清延来向大家介绍的,但清延近日身体又抱恙了,今天只好我替他来出席。”
  宁蓝微微颔首,神色淡然,仿佛场合与他无关。
  魏正文的话里有话,说是魏清延身体抱恙,来不了,谁知道是不是魏清延渐渐被魏正文挤压孤立了呢……?
  就连亲外甥都站在魏正文这一边,看来魏清延确实是大势已去了。
  来宾都是珠川有头有脸的人物,以魏家马首是瞻,看宁蓝十七八的年纪,站在魏正文身边,八风不动,心道真是少年出英才。
  有人来同宁蓝碰杯饮酒,宁蓝和他们喝了几杯,这身体还不太适应酒精,喝得急一些,有些抑制不住地拧眉。
  不过好在都能接受,他上辈子喝的酒比这多多了,宁蓝喝得血都吐出来过,没想过自己还有这么矫情的一天。
  他放下杯子,看见远处一道眼熟的身影。
  是王振安。
  宁蓝指尖微紧了紧,香槟杯柄做得细,乍地一用力,还有些担心断掉。
  宁蓝有点失望,原以为能借机扳倒王振安,王振安是豫南一霸,如果没了王振安,魏家在豫南那边的根基恐怕要伤一伤。
  看来还是他想得太简单了,但幸好王振安屁股后面也不干净,魏正文不至于对他起疑,宁蓝现在仍然是魏家的大功臣。
  魏正文注意到宁蓝的反应,问他:“怎么,见着老朋友了?”
  真会说笑。
  宁蓝在这里哪有老朋友?是魏正文在试探他对王振安的态度。
  “没什么。”宁蓝敛了情绪,“只是没想到王总也在,我还以为他被处理了。”
  一年就污了四千万,虽然可能不全是揣进他自己的兜里……但王振安居然还能安安稳稳地活着,宁蓝也挺意外。
  “振安毕竟为魏家效力多年,这点面子还是要给他的。”魏正文随口定论了这事,“你最近动作太大,也该明白过刚则易折,蓝蓝,水至清则无鱼的啊,这道理我没曾教过你吗?”
  魏正文没有前世记忆。
  但宁蓝说上辈子他是魏正文养大的。
  这太正常了,魏正文这辈子差点就又给他从庄家眼皮底下带走了,魏正文对此不怀疑,只是疑心宁蓝上辈子在魏家那么多年,魏清延难道没来争过他吗?
  魏清延可不像能甘愿把宁蓝放出去的类型。
  更不要说,宁蓝长得确实像魏芸君极了。
  魏正文说不出来具体相像的长相,明明之前模拟出来的面容里,有比宁蓝现在这样更像魏芸君的。
  但宁蓝站在面前,一颦一笑,就是比所有包括照着魏芸君整的魏之遥都更有神韵,大概是气质,他身上流淌着一股魏正文熟悉的气质。
  又很讨厌。
  清清纯纯的,像夹缝里的一支小茉莉花,婊.子气质。
  魏芸君就是婊.子,还好她早被处理了,算是给魏芸君极大的面子了!她本来应该被大庭广众抛出去处刑。
  但魏正文也带着一些不可言说的心思。
  当年他怕魏清延和他拼命,私底下处理了魏芸君,这件事魏清延至今仍不知道,魏正文每每想起这件事,都感到一种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骄傲,更何况魏清延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