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村里就这样,厌恶宁蓝的人总找得出自己“完美无缺”的理由。
李村医被愚昧的大流同化,想将宁蓝这扫把星拒之门外,又迟迟关不上门。
他在这时听见微弱的声音:“李医生,呜呜呜,你、你救救他……”
李村医一抬眼,竟然是刘思思打着一把小伞,面色苍白站在门口。
刘思思几步跑过来:“你救他,他要死了……呜呜呜呜!不然,不然我就让叔叔查你,让你开不下去,不准你进药!”
刘思思从小耳濡目染,说话比庄非衍直接粗暴、不留情面多了。
她也不在乎会不会被人听到她行驶特权——或许刘思思根本就没有“不能被人知晓”的概念,她不加掩饰,说起话来字里行间也透露出天真的残忍。
然而这一招的效果立竿见影。
庄非衍还没来得及威胁李村医,就被刘思思先开了腔。
望着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女孩,李村医脸色一变:“思思,你!”
李村医不知道庄非衍是什么身份,却知道刘思思。
说来也是因为庄非衍这一回来石头村安分守己,除了捞宁蓝时和张翠淑、和王建州,或者刘广志此类人产生过些许冲突,其他人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这可能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并不知道“少爷”这两个字,到底到什么程度。
要是换庄非衍上辈子第一天来石头村就鸡飞狗跳,起码李村医是绝不敢对他摆脸的。
人就是这样犯贱,庄非衍好言相对,反而被李村医要关门大吉,刘思思颐指气使,李村医倒还得想想怎么好声好气拒绝刘思思。
李村医还没说话,庄非衍补充道:“你要是不想今晚以后去坐牢,就答应她。”
庄非衍静静的。
“她年纪小,不知道在说什么,但你后面的输液架药柜台,合规吗,有证件吗?”他说话声很清晰,“我知道你们村里关系复杂,谁谁家儿子又在镇里派出所当警察。”
“你以为我们国家这些警察工资谁发的?我家一天交的税,够卫健委认认真真查你们一年。”
不需要什么弄虚作假。
只要一板一眼,全部合规地查,都不用太细致,李村医就吃不了兜着走。
李村医咽了口口水。
外面下着大雨,庄非衍被他拒之门外,可他们也不生气,那些人争先恐后地簇拥着他,伞都害怕歪了一丝,叫他淋到雨。
宁蓝换了件衣服包着,大概是不再被寒气侵扰,原本森白的面色变成通红,不省人事,但寒颤着微微发抖。
……难道真是什么大少爷。
……扫把星,哪来那么好运,让人争着管他死活?
几人对峙着,宁蓝忽然挣了挣,醒了。
他迷迷糊糊看到眼前,天旋地转,只大概听到有人在吵。
哦……是村医家的门口。
他生病了吗?
没关系的。忍忍就好了。
生病了,忍忍,睡一觉,很快就会过去。
所以没有什么大不了,大家不想救他,哥哥肯定是被拒绝了,哥哥会伤心吗?
他努力睁开眼,眼皮重得像有坨铁:“哥哥,没关系的……”
“我又不痛,不难受,吹吹就好了……”
庄非衍还没说什么,旁边的刘思思崩溃地哭起来:“好了!好了!你不准再说话了!”
刘思思快要拿不稳手里的伞,风吹得她的小伞四处飘摇,刘思思受着极大的内心煎熬,宁蓝每说一句话,她就感觉自己在被审判。
刘思思一直都注意着宁蓝的情况。
从他被抓出来,被罚跪,到下雨……到不准他进屋,村里谈论八卦的人义愤填膺,说小偷就应该被钉在耻辱柱上。
可是宁蓝、宁蓝要死掉了呀……
她没有想过要宁蓝这样。
她讨厌他,没有想过要他去死。
可刘思思也不敢站出来,她就像蒸锅上的螃蟹,无措地爬来爬去,终于庄非衍回来了,刘思思松一口气,然而下一秒她心又跳到嗓子眼儿——
宁蓝晕了。
他的身体好小,完全没有力气那样,毫无意识栽倒在庄非衍怀里。
宁蓝是不是死了……刘思思想到这个结果,骤然就像是被枪击了,浑身发凉,汗毛倒竖,心都停跳了。
她偷偷跟着庄非衍他们来李村医家门口,想,快点救宁蓝,快点给宁蓝吃药……
结果李村医又不干,刘思思恨不得跳起来打他,那宁蓝真死了怎么办!她岂不是就、就成为杀人凶手了?
刘思思到底也没有坏到无可救药的程度。
也许再过几年,在这样的环境下再成长几年,变成一个恶毒的成年人,她就不再能悬崖勒马,意识到自己错了。
可对于现在初中都还没毕业的刘思思来说,学校课本上教的那些真善美,虽然她们总是嘲讽幼稚、可笑,但也牢牢印在她心中。
此时听到宁蓝虚弱成这副模样,还撑起来要安抚庄非衍,刘思思彻底绷不住了。
“快点,快点,快点……呜呜,我不问你要熊了,宁蓝,你别这样……”
刘思思的异常出乎庄非衍意料,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李村医在两人的注视下,咬紧牙,把门把手拽得紧紧的。
他磨磨齿关:“……十万。”
李村医狮子大开口,恶狠狠对庄非衍说:“一分都不能少!”
庄非衍面无波澜:“好。”
他顶开门,抱着宁蓝撞了进去,把宁蓝放到病床上。
李村医说话算话,转头去药柜里翻小儿退烧药,一行人安置好宁蓝,庄非衍手不方便,几名工作人员接力帮宁蓝拧帕子降温。
“他吃晚饭了吗?”庄非衍忽然问。
刘思思愣了一下,本能回答:“没有。”
旋即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捂住嘴,匆匆跑开。
庄非衍静下心,重新想这一下午发生的乱七八糟的事。
刘思思对宁蓝上心至此。
一定有原因。
他不太信这小女孩是没来由良心发现,专门要跑过来救宁蓝。
刘思思不算很坏,却也没好到那个程度。
不过她的事情不重要了。
庄非衍目光落在宁蓝身上。
生了病。
那张小脸更可怜了。
本就不多的几两肉彻底消失不见,皮就像直接贴着骨头,哪怕是素不相识的孩子,也没有冷眼旁观对方淋雨的道理。
世界上会有很多好心人,撑着伞、打报警电话、把小孩牵进商场。
烂透了。
这地方烂透了,贫穷和疾病是把人变得最穷凶恶极的猛兽,偏偏这两样东西又病毒一样蔓延,谁都阻止不了。
庄非衍又有点想抽烟。
当初他十六岁,他妈把他送来石头村,一个月庄非衍没能沉心静气,没能学会什么,这辈子反倒是像当年的子弹正中眉心,在耳边炸得乒铃乓啷。
总得要做点什么吧,又能够做点什么呢?
其实当年受庄序秋指使,被找来偷他平安扣那小孩,眼里也很喜欢他。
但他死活咬着牙,说从来没见过,和宁蓝被扣上的罪名差不多。世界就这样以荒谬不可思议的姿态融合,大差不差,又相去甚远。
他能想出的区别,约莫就是宁蓝当真无辜,而那个孩子家里拿到了一千块。
一千块。
庄非衍后来调查出这个数额,滑稽可笑,五味杂陈。
一千块就给他的名声交易了,说千道万,在这个远离他认知与世界的村子里,他也只值一千块。
庄家有多少个一千块呢,又能做多少事呢……庄非衍有点疲乏,悯然地看看宁蓝,手指尖摸摸宁蓝的脸。
……小孩。
笨流浪猫。
可怜。
庄非衍忽地想到刘思思,转头看了看,却没有看见刘思思的踪影。
刘思思一溜烟儿,就不知道跑到了哪儿去。
李村医的家里,刘思思熟门熟路,趁所有人都在前边儿,溜到了李村医家卧室里。
她听到了。
十万块,那可是十万块!李村医真敢狮子大开口。
刘思思被巨大的愧疚感裹挟,做点什么吧,她应该还是能做点什么的。
刘思思扒着门框,偷看到床上有人。
“徐奶奶。”刘思思敲敲门,“哒哒哒”跑进去。
李村医的妈妈姓徐,年轻的时候也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这些是刘思思听村里老人说的,这些都不重要,总之徐奶奶是石头村里唯一对宁蓝上心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