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蓝听见王建州的语气,垂下睫,从地上爬起来:“王叔叔,刘思思不让我拿快递走。”
  王老板讨厌他,但是他来取快递,是告诉过王老板的。
  王老板还知道收货人是“庄非衍”,肯定能给他作证。
  宁蓝盯着鞋尖,心想,等帮哥哥把东西拿回去,他就不出来了。
  他本来也不喜欢出门和人打交道,村里的人都不喜欢他,以前偶尔来小卖部买酱油,也会被王老板冷眼相待,回去的路上,大家像躲苍蝇那样躲着他。
  ……只有庄非衍,只有庄非衍一点也不嫌弃他。
  宁蓝微微晃了神,耳畔传来刘思思愤怒的声音。
  刘思思急得要跳起来:“他还冤枉我!明明就是他偷快递,被我发现了,王叔叔,宁蓝是贼,他是小偷!”
  刘思思真是要被气死了。
  宁蓝竟然还敢恶人先告状!
  “王叔叔,你看!”刘思思恨不得马上把宁蓝送去派出所关起来,连忙拉着王建州的胳膊,一根手指向玩偶熊,“那是我的东西,他想偷我的熊,还要偷偷抱走我的快递,你别听他胡说。”
  刘鹏鹏也从地上站了起来:“就是就是,他偷我姐姐的玩具,还打我呢!快点把宁蓝抓起来,枪毙他。”
  这两姐弟都认为王建州肯定会主持公道,支持他们将宁蓝赶走,没想到王建州顺着刘思思指的方向,看见了那头玩偶熊,神情变了变。
  “这……”王建州犹豫。
  刘思思不料如此,抓着王建州胳膊的手指紧了紧。
  王建州怎么不说话?
  按正常的情况,不应该早就夸她,然后好好收拾宁蓝了吗?难道……
  刘思思忽然想到一个极其不可能的可能性,脸色一白,焦急地看向王建州。
  王建州似乎是看见了她的表情,一停顿,中气十足地说:“对,没错,是思思的东西。”
  此言一出,宁蓝蓦地呆住了。
  他一双眸子写满难以置信,错愕地望着王老板。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王老板几分钟前才和他说那是他的,这会儿却要变卦。
  刘思思也意想不到,旋即,又明白了什么。
  一丝微妙的甜味从她心底深处蔓延。
  没错……就是这样。
  她想要什么,她就有什么,只要她看上的东西,就一定是她的。
  刘思思本来还有点在乎程序正义,但王建州这唯一一个大人给她撑了腰,她尝到了特殊的甜头,根本就不想再管了。
  她趾高气昂地叉着腰,对宁蓝狼狈的模样发出“噗嗤噗嗤”的笑声。
  刘鹏鹏做着鬼脸吐舌:“略略略,小偷要挨打喽,被抓住要挨打喽,把手指都剁掉。”
  他眼里的恶意和蔑视几近溢出来,有了王建州在场,刘鹏鹏也懒得再和宁蓝争执,一跳一跳地追上刘思思:“姐姐,我们等下买薯片吃吧。”
  刘思思“哼”了声,目光都不想再施舍出去,转过身继续着迷地抚摸她的玩偶熊、战利品:“随便你。”
  看着刘思思的表情由慌乱转向神气,宁蓝咬紧牙关,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他明白了。
  过去十年,他有过太多次这样的经历。
  ——就像最初宁蓝是有好的床被的,但张翠淑抢走他的棉被,拿给宁遥,不许他使用。村民霸占他的口粮,所有人都默认他该像野草畜生般任人践踏,谁想要抢走他的东西,他就得乖乖交出去。
  宁蓝想,那是弟弟、那是村民、那是邻居乡亲。
  妈妈叫他乖乖做一个好人,他忍着,没关系的,反正又不是活不下去。
  可是现在,他们还要倒打一耙,骂他是小偷。
  宁蓝远远看向货堆里那只熊,玩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然对他露出温柔宁静的微笑。
  宁蓝无端想起来庄非衍摸自己头发的时候,掌心温温的,暖暖的,动作轻轻的。
  这是哥哥的东西。
  这是庄非衍的东西。
  哪怕是为了庄非衍,他也要把东西抢回来。
  他不要……不要再做那个随便被人欺负的可怜虫了!
  “你说谎!”宁蓝鼓足勇气,眼里含着眼泪,大声指责出来。
  他眸子红红的,却是死死站在原地,一步也不肯退后,眼神也锁死在王建州脸上一样,像要把王建州看出一个洞。
  宁蓝坚定道:“你们才是小偷!你们要抢我的东西,你们是抢劫犯!”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似的。
  刘鹏鹏脚步一顿,扭头恶狠狠地盯着他。
  随后,刘鹏鹏和宁蓝扭打成一团,宁蓝身形瘦弱,不敌他,被他骑在身上还不了手。
  身上疼疼的,又开始疼了。
  好痛、好痛、好痛。
  他不要忍了,他是很坏的人。
  宁蓝大口呼吸着,混乱中抓住刘鹏鹏的胳膊,发了狠,用力地咬下去!
  他像是变成了一只狗崽子,恶犬崽子,死活不肯撒嘴,活生生要给刘鹏鹏带下来一块肉似的。
  刘鹏鹏一开始还不以为意,只是疼,但后面宁蓝咬得他手臂鲜血直冒,眼神像要吃了他,剧烈的疼痛传来,刘鹏鹏不得不害怕起来。
  “姐、姐姐……呜呜呜!姐姐!”刘鹏鹏肥壮的身体被吓得哆嗦,屁滚尿流大叫,“姐姐,王叔叔,好痛、好痛啊!”
  王建州没想到平日温顺的宁蓝居然会反应这么大!
  这可是村长的宝贝孙子。
  眼见情况不对,他赶忙过来拉开两人,一边拽一边骂:“你疯了?!□□崽子,快点松嘴、松嘴,不然我打死你!”
  刘思思同样不料事情还能发展成这样,毕竟这村里可从来还没有人敢反抗她和刘鹏鹏。
  看刘鹏鹏痛得脸色惨白,她也匆匆跑去帮忙。
  最后宁蓝被一脚踢开,痛得浑身发木,堪堪松开嘴。
  刘思思和王建州一人一边扶着刘鹏鹏,无暇顾及他。
  宁蓝于是得空摇摇晃晃爬起来,眼眸仍旧烧着火一样,重复:“就是我的,我的。”
  他一如既往,死死盯着王建州,视线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
  王建州被他看得发怵:“妈的,你看什么,你要反了天——”
  王建州扬起手臂想冲来令宁蓝住嘴收眼,话音却和脚步一同戛然而止。
  因为小卖部外边儿走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名断眉、扎耳钉、一身皮面黑衣服的少年。
  看起来就浑不讲理,乖张得很。
  庄非衍第一次过来,环视四周,目光落在那头玩偶熊上,定了定,又一一掠过王建州、刘思思,以及刘鹏鹏。
  他审视货物一般的眼神在这三个人身上上下扫了扫。
  而后,庄非衍在一地狼藉的小卖部里,准确把宁蓝拎了起来。
  “我说你怎么拿个东西半天不回来,饭都冷了。”
  庄非衍指尖擦到宁蓝在地上擦伤的脸,宁蓝疼得抽了口气,委屈屈埋下头。
  因而庄非衍发现那不是灰,而是一道伤口。
  “……”他眸色冷了冷,气压极低地呵出一声气,像是随时会发难,看向王建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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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fy:谁又打我的猫给你们都鲨了草
  第18章 发火
  小卖部里落针可闻。
  直到宁蓝抽抽嗒嗒,低低唤了句:“哥哥……”
  宁蓝这会儿才灵魂回笼一样,四肢控制权重回身体。
  他方才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只知道一种本能驱使着他,绝对不要松口,就连刘鹏鹏打他也感觉不到疼。
  血腥味从嘴里蔓延开,宁蓝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看着近在咫尺的庄非衍,眼眶发烫,呜咽一声,一滴眼泪落下去。
  庄非衍摸摸他额发,从地上站起来。
  “谁打的?”他说着话,却径直往王建州走去。
  王建州见庄非衍朝自己走来,“咕咚”咽了口口水:“喂,你……你谁啊!你想干嘛?!”
  这几日虽然庄非衍的出现传得沸沸扬扬,但王建州待在小卖部,没见过庄非衍。一时之间他没把二人联系起来,只觉得面前的少年神情阴沉,不知是不是因为身量高大,竟然让他生出几分惧意。
  至于庄非衍想干什么。
  庄非衍没想干什么。
  这小卖部除去宁蓝统共三个人,一个小女孩儿,一个比宁蓝还小的小男孩儿。尽管大概率和这俩小崽子脱不了干系,但眼前的老板毕竟是大人。
  宁蓝被打成这样,老板绝对是最有问题的那个。
  他养得好好的小猫崽子,去拿趟包裹就被人给揍了,对方还问宁蓝是不是要反了天。
  谁要反天,老板吗?
  如果宁蓝的天是他,那他庄非衍就该是这石头村的天了,宁蓝受到什么样的伤,对方就理应一模一样地尝一遍。